第520章 斯瓦尔巴特计划(2/2)
第七隔离舱。
门牌上只有编号:D-771。
没有姓名,没有年龄,没有入狱日期。
莎拉按下门禁。
门滑开。
舱内只有六平方米。一张床,一把椅子,一面数据墙。
墙上实时显示着次级节点的时间流状态。绿色线条缓慢起伏,像心电图。
床沿坐着一个人。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头发剪得很短,穿着灰色的统一制服。她听见门响,缓慢转头——
眼睛没有聚焦。
不是失明。
是失去时间感知后,视觉系统无法处理运动物体的连续轨迹。
她看世界像看一张张不连续的切片。
“林深。”莎拉说。
女人没有立刻回应。她用了三秒整合听觉切片,判断声音来源,确认这不是日常流程的一部分。
“是我。”她的声音沙哑,长时间不常使用,“你是银行的人?”
“我是试点团队的。”莎拉走近,“你父亲林远,教过我朋友认星座。”
林深的瞳孔动了一下。
那是六平方米舱室里,三年未见的星。
“他还活着吗。”她问。
铁砧上前一步。
“他还活着。和你一样,在债务矫正中心的某个隔离舱。”
“他记得我吗。”
铁砧想起夏夜,林远指着债务星,对六岁女儿说——你在的位置代表今天的时间债务总量。
“他记得。”铁砧说,“他每晚看北方天空。”
林深沉默很久。
“三年了。”她说,“我以为他把我的脸也抵押掉了。”
莎拉取出数据采集器。
“我们需要记录你在这里的状态。心跳、脑波、节点交互数据。作为银行系统非法使用活人作为抵押品的证据。”
“证据给谁看?”
“给所有认为时间债务必须永远偿还的人。”
林深看着数据采集器。
“我的时间感知在三年前被剥离。”她说,“现在我看世界像看幻灯片。每张切片之间没有关联,我不知道下一帧是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
她指指数据墙上的绿色曲线。
“这个节点的呼吸。每分钟12次。它和我共享同一个生命维持系统。如果它死,我也会死。如果我死,它会失去12%的稳定度。”
“你在用自己的生命稳定节点。”瓦伦曾经说过这个过程,但亲耳听见当事人陈述,完全是另一回事。
“不是我一个人。”林深说,“D区有二十三人,C区十七人,B区九人,A区四人。总共五十三人。我们各自负责一个节点的稳定层。”
“A区四人。”莎拉捕捉到关键词,“那里关着更早入狱的人。”
“我父亲在A区。”林深平静地说,“三年,我没见过他一次。但我知道他还活着——A区的呼吸频率每分钟11次,比我这里慢一点。老年人心率偏慢。”
她顿了一下。
“他在等我找到他。我也在等他想起我。”
铁砧喉咙发紧。
他失去记忆又赎回,知道那种等待——不确定自己丢失的是什么,不确定值不值得找回。
“他会想起你的。”他说,“会想起来的。”
林深看着他颈部的木质纹理。
“你在树人化。”她说,“我父亲在矫正中心的第一年也开始木质化。他说那是时间债务太厚,利息压弯了神经纤维。”
“他怎么缓解的?”
“他记不住方法了。”林深说,“我也记不住他告诉我的时候的表情。”
舱内陷入短暂沉默。
莎拉看了眼计时器。
剩余时间:04:12。
“我们需要你离开。”她说,“十七分钟通道还剩四分钟。跟我们走,三个月内无法再开放,但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我会被转移到深层隔离区。”林深打断她,“A-4隔离舱。那里没有数据墙,没有节点呼吸频率,没有任何时间参照物。失去感知的人关在纯黑空间,平均存活周期——”
她没说完。
“但你还剩四分钟的自由。”莎拉说,“四分钟,你可以在走廊里走一走。三年没走过超过六平方米的路。”
林深站起来。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要等下一帧视觉切片。
但她在走。
走廊长二十三米。
林深走了一分四十七秒。
她停在走廊尽头,没有标识的合金门前。那是通往A区的方向。
“四分钟太短。”她说,“不够找到他。”
“但够做一件事。”她转向莎拉,“记录我的完整口供。姓名、编号、入狱时间、节点工作内容。作为证据,它比我的自由更有价值。”
莎拉启动录音。
林深对着数据采集器,一字一句,陈述三年间如何用生命维持一个七千年前欠下的债务网络。
她说到第八分钟——I-4922没有打断。
第九分钟,第十七分钟通道自动关闭的最后时刻,她按下门禁。
“时间到。”她说。
林深走回第七隔离舱。
在门槛处停步。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她问铁砧。
“铁砧。”
“铁砧。”林深重复,“如果你再见到我父亲,告诉他——”
她想了想。
“告诉他,债务星的位置,我记了二十二年。北偏西37度,仰角52度。第七代记录者和第八代记录者,数据一致。”
“误差多少?”
“零。”
舱门关闭。
莎拉站在原地。
她下颌的透明边缘突然剧烈蔓延——不是精度损失,是某种更古老的应激反应。
人类在面对无法偿还的债务时,时间感知会本能地试图逃离此刻。
她压制住它。
录音时长:09:47。
证据条目:第一条。
回程运输艇上,G-7732全程没有说话。
铁砧闭眼,林远那段记忆还在神经断层处微微发烫。
北偏西37度,仰角52度。
第七代和第八代,数据误差为零。
七千年,二十四小时,利息滚成无法估算的天文数字。
但债务星的位置,祖孙三代记得分毫不差。
那不是偿还。
是纪念。
莎拉打开任务日志,在第一条证据旁新增一行:
“D-771证词:债务矫正中心存续期间,被囚禁者五十三人,均以活体形式作为次级节点稳定介质。最短服役期:三年。最长:未知。”
“其中一人的祖先,七千年前借了二十四小时。至今未还。”
“也至今未忘。”
运输艇穿越极昼边界。
舷窗外,北方天空某处,有一颗星缓慢升起。
白天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
北偏西37度,仰角52度。
误差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