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故人(2/2)
“不错。”
郭老又揭开盖子看了药,点头说:“我初见将军,就从他眼里看出五六分故人的神采。
“听说他姓冯,我便料定,眼前人应是那位故人之后。
“天禄十年,渠夜犯我稽洛,战火烧黑了稽洛的天,大将军书剑年……
“哦,便是如今在上京里乐享富贵的那位信国公。
“当时啊,也逢这样的隆冬,天上飘着鹅毛大雪,渠夜蛮子来得突兀,洪水猛兽一般冲越过关隘。
“铁蹄踏处,羌狗尽屠我稽洛百姓,抢掠去他们幸苦积攒的钱粮财物,还要放火烧去他们生长的家园。
“老信国公闻讯而来,率领部曲迂回袭扰,截断渠夜后援。
“好容易给了勉力抵挡的郡县府兵喘息之机,却在饮马时遇袭重伤。
“其子书剑年惊悉变故后,即刻请命代父御敌,辞京急奔千里来此,从他阿父的接过兵权。
“少年啊……负志气,信道,不从时。
“一边打仗收拾羌人蛮子,一边整顿军防,慢慢筹措起今日稽阳骑的骨架。
“此战倒下太多人,稽阳骑明明……明明打得羌人节节败退,可不日便又卷土重来。
“日又一日,月复一月,好像总也打不完。
“那时我还未老朽,膀子、腿脚里有的是力气,昼夜拎着炭盆、烙铁跟在医正身边救人。
“衣裳上血糊了一层又一层。
“我看到他们,有人骤死,有人见着残肢惊疯……实在是、救不过来啊!
“直到,咱们的探子带回消息,才知羌人的身后有卑狄在捣鬼。
“身为南旻的藩臣,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就藏在渠夜羌人的影子下,倒戈相向。
“羌人已是难缠,别说他们背后还有与之狼狈为奸的卑狄王。
“就在所有人以为战火永远熄不了的时候,春分那日,上京来了位世家公子。
“据说,他姓冯,名宣,是开国文昌伯之后,今乃典客署的行人。
“因通羌人语,奉命出使卑狄镇抚,来此请稽阳骑拨人导引扈从。
“盘桓的那几日,他竟摸来医帐,说要帮忙救治伤患。
“记得……第一眼看到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太亮,有种未经摧藏的纯澈。
“满含着殷切的希望。
“显然,他也是头次看到这样多断臂、缺腿的人,眼里不自觉流露出悲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有人肯帮忙总归是好的。
“我也不同他客气,立时就教他拿烙铁替人止血。
“烧红的铁炽热印上腐败的肌肉,那吃痛的还没喊出声,他倒先号啕大哭了起来。
“放在常时,这样的人总要被人嘲一句‘没出息’的。
“可我张了嘴……也想哭!却一滴泪也哭不出。
“兴许,是我无暇饮水,渴得厉害,实在挤不出泪来。
“又或是,我早已哭尽了泪,再不能哭了。
“因为我也不曾想到,战争会是如此的残酷,血肉之躯、如此……不堪摧折!”
当年无泪的人老了。
忆起从前,这泪啊就会止不住地流。
全然不顾对面坐的是小辈,郭老两手捂脸,嚎啕哭了起来。
齐彯听得心沉,欲劝老人家切勿伤心。
一开口,除了叹息,也不知该如何言说。
他不曾经历稽洛当年的苦战,却也在营陵那夜,真切见识到血肉之躯的“脆弱”。
是以,齐彯心里清楚得很。
那些惨痛的记忆永远不会被时间消磨,反而像在心上裂开道伤,愈合不上了。
过去越久,记忆的伤疤也就越厚。
他这般揪心地思索着,忽然生出个疑问:“卑狄不也是汉家的血脉吗,为何要遣懂羌人语的行人去交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