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新齿轮(2/2)
韦伯转身,取弹(模拟),转身,装填,闭锁:“装填完毕!”——八秒。
“太慢!再来!目标,反坦克炮,高爆弹!”
七点五秒。
“继续!目标,步兵集群,高爆弹!”
七秒。
“稍微提升,但还不够。在真正的战斗中,肾上腺素会让时间感扭曲,你会觉得过了很久其实只有几秒,或者相反。你需要让动作成为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
韦伯擦去额头的汗水——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中出汗,说明他的紧张和用力程度。“我会继续练习。”
“你没有‘继续练习’的时间,”卡尔残酷地指出,“苏军不会等你准备好再进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炮声。
不是零星的骚扰炮击,而是密集的、有组织的炮火准备。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距离可能不到五公里。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威廉跳进驾驶舱启动引擎——一次成功,感谢他早上的维护。埃里希就位炮手位置。卡尔爬上指挥塔,举起望远镜。
韦伯愣了一秒,然后迅速爬进装填手位置,动作比练习时快了不少。
“全员就位,”卡尔的声音通过车内通话器传来,冷静如常,“这不是针对我们的攻击,但很近。韦伯,这是你的第一次实战准备。穿甲弹,装填。”
“是!穿甲弹,装填!”韦伯的声音因紧张而尖锐。
我们听到身后传来声响:取弹,转身,装填,闭锁。
“装填完毕!”——六点五秒。
比任何一次练习都快。
炮击持续了约十五分钟,然后停止。没有步兵冲锋,没有坦克推进,可能只是一次试探或佯攻。但我们不能放松。
“保持警戒,”卡尔命令,“威廉,引擎保持怠速。埃里希,持续观察东北方向。韦伯……”
他停顿了一下。
“刚才不错。保持这个状态。”
这是韦伯加入后得到的第一次正面评价,虽然简短,但意义重大。我们看到他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中午,我们轮流休息和进食。韦伯分到了他的第一份前线口粮:200克硬面包,一勺油脂,一杯温热的代用咖啡。他吃得很快,显然是饿了。
“慢慢吃,”威廉说,他在检查履带状况,“吃太快在颠簸中容易恶心。而且你需要品味每一口——你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来,或者有没有下一顿。”
韦伯点点头,放慢速度。
埃里希在擦拭瞄准镜,突然问:“你为什么被派到前线坦克部队?有大学背景的人通常会被安排到技术或后勤岗位。”
韦伯沉默了片刻。“我申请的,”他最终说,“我以为……我以为坦克部队是战争的前锋,是决定性的力量。我想成为那力量的一部分。”
这话天真得令人心痛。埃里希看着他,眼神复杂。“现在呢?还这么想吗?”
韦伯看向东北方向——炮击传来的方向。“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已经在这里了。”
下午,更多的战报传来:北面防线进一步后撤,苏军投入了至少三个新锐师,包括大量T-34和KV-1坦克。我们的防线虽然暂时平静,但就像堤坝上尚未被洪水冲击的一段——压力正在累积,崩溃可能随时发生。
傍晚,韦伯进行了更多练习。装填速度稳定在六秒到七秒之间,偶尔能达到五点五秒。进步明显,但还不够——在真正的持续战斗中,体力下降,压力增大,速度会减慢。
“休息吧,”卡尔在夜幕降临时说,“明天可能是真正的战斗。我们需要每一分精力。”
那天深夜,我在记录本上写下新的一页:
“1941年12月7日,‘罗蕾莱’车组人员变更。弗兰茨调离,前往相对安全的观测哨。他的离开没有仪式,只有实用的交接和压抑的情感。他说‘庆幸不用再直面死亡’——这话违反所有军事教条,但真实得令人窒息。新装填手约阿希姆·韦伯加入,年轻,受过教育,带着理想主义来到前线。他的理想将在俄罗斯的冬天和钢铁的碰撞中被测试、被粉碎、或被重塑。我们今天对他严厉,因为仁慈在此时是残酷——慢一秒的装填可能让所有人丧命。他第一次实战准备时表现出紧张但合格。但这只是开始。苏军的反攻如同预感的洪水,已经在我们北面肆虐。我们这段堤坝还能撑多久?不知道。我们只知道:新齿轮已经装入这台战争机器,无论他是否准备好,机器都会继续运转,直到燃料耗尽或彻底损坏。今夜,在寒冷和等待中,我们五个人——不,四个老人和一个新人——守着这辆拼凑的坦克,等待洪水的到来。弗兰茨在观测哨看着同一片天空。战争不在乎个人的来去,它只要求功能正常。而我们,努力保持着功能正常,即使灵魂已经冻伤。”
合上笔记本时,我看到韦伯在坦克旁,仰头看着星空。他手里拿着那本被威廉暂时没收的天文学小册子,就着月光阅读。
“你能看到星星?”我问,走到他身边。
“一些,”他指着东方天空,“猎户座,还有天狼星。但云层太厚,多数看不到。”
“你父亲说,看星星能让人感觉自己的渺小,”我说,“在战场上,这种感觉有时是安慰,有时是绝望。”
韦伯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那些星星的光是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百万年前发出的。当我们看到它们时,发出那些光的星球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但光还在旅行,还在到达。”
他转向我,年轻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严肃。“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战斗,死亡,争夺几公里的冻土——在星星的时间尺度上,连一瞬间都算不上。但在我们的尺度上,这就是一切。”
我点点头。这个年轻人已经开始理解这场战争最残酷的真相之一:宇宙不在乎,但我们在乎。正是这种“在乎”,让一切痛苦、恐惧、牺牲有了重量,也让一切变得难以承受。
“去睡吧,”我说,“明天需要你的一切——体力,速度,还有你刚刚开始理解的这种认知。”
他点点头,收起小册子,爬进坦克。
我留在外面,看着东北方向的地平线。那里偶尔有炮火闪光,像遥远的地面星辰。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新的成员,旧的战争。洪水在逼近,堤坝在坚持。
我们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