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户部的新吏(1/1)
秋分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把户部值房的窗纸润得透亮。新吏小李抱着一摞河工饷银账册,手指在纸页上哆哆嗦嗦地数着,忽然“哎呀”一声,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算珠滚得满地都是。
“怎么了?”沈砚刚从库房回来,见她脸色惨白地蹲在地上捡算珠,账本摊在案上,其中一页用朱砂画了个大大的错号——河工饷银的总数,竟比实际发放的多算了五十两。
小李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豆大的泪珠砸在账册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沈……沈大人,我把陈六爷他们的养老银算错了……多记了五十两,这要是报上去,是不是要被革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这是小李进户部的第三个月,从江南乡绅家的小姐,到穿着青布吏服的文书,她总说“不能给女子丢脸”,做账时比谁都较真,夜里常抱着王诚的《查账心得》在值房打地铺。可越是怕错,偏就错在了最不该错的地方——河工养老银是林砚亲自定下的规矩,每一文钱都系着老河工的生计,错五十两,意味着有五个老河工领不到当月的口粮。
“哭什么?账错了,改过来就是。”林砚从外面进来,雨珠顺着他的官帽檐往下滴,落在青布衫上洇出深色的痕。他捡起地上的算盘,指尖拨弄着散落在地的算珠,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样子——也是算错了军饷,把“五百两”写成“五千两”,吓得在库房里哭了半宿,连周延递来的热茶都没敢接。
小李抽噎着抬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林大人,可……可这是河工的养老银啊!陈六爷他们还等着这钱买米呢……”
“正因为是他们的钱,才更要改得仔细。”林砚把算珠归位,放在案上,转身从柜里翻出个旧账册——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用浆糊补过好几次,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林砚初入职账册”,字迹还带着些生涩。他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给小李看:“你瞧,这是我刚进户部时算错的军饷账,把‘五百两’写成‘五千两’,当时以为天要塌了,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当吏的料。”
小李凑近了看,那页账册上画满了红叉,旁边用小字写着“多算四千五百两,已更正,罚俸一月”,字迹被泪水洇得有些模糊,显然当时的人也哭过。
“后来周延前辈告诉我,”林砚的指尖划过那些红叉,声音温和得像雨打芭蕉,“户部的账,容不得错,是因为每一笔都连着百姓的日子;但容得下改过错的人,是因为谁都有手生的时候,关键是能不能把错记在心里,再也不犯。”
他想起王诚退休前说的话:“查账先看耗,对账先对人。”这“对人”里,不仅包括对别人的信任,更包括对自己的宽容。当年若不是周延把他从库房里拉出来,教他重新核账,他恐怕早就放弃了——错了不可怕,怕的是不敢面对错,更怕的是记不住错。
“来,咱们一起核。”林砚拉过把椅子坐下,把河工的名册摊开,“河工养老银是‘每月每人十文’,陈六爷他们共五十人,每月该发五百文,也就是五两银子。你刚才算成了五十五两,是多算了五十两,对吗?”
小李点点头,指尖捏着笔,却半天不敢落下。
“别怕,算错一次,就记住一次怎么算对。”林砚拿起算盘,“你看,五十人,每人十文,‘五十乘十’是五百文,也就是五两。这就像你家里算账,五十个铜板分给十个人,每人五个,要是算成五十五个,就得想想是不是把‘人数’记错了——账账相连,错处总有痕迹可寻。”
雨声敲打着窗纸,像在为算盘珠子的脆响伴奏。小李跟着林砚的思路,一笔一笔地核,从“河工姓名”到“入职年限”,再到“每月应发数”,指尖渐渐不抖了,眼泪也止住了,只剩下专注。当最后一笔算完,账册上的数字稳稳地停在“五两”时,她长长地舒了口气,额角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你看,这不就对了?”林砚笑着把那本旧账册递给她,“这本账册,你拿着。不是让你看我当年多笨,是让你知道,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但只要肯改,肯记,就能把账算明白,更能把人做明白。”
小李接过账册,指尖触到那些被泪水洇过的字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她想起刚进户部时,林大人让新吏们背诵“税银去向碑”上的字,说“咱们算的不是数字,是人心”——原来这“人心”里,也包括给自己一个改正的机会。
雨停时,小李把更正后的账册送到库房,特意在错处旁边用红笔写了“已更正,谨记此错”。陈六爷的养老银清单放在最上面,她摸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这账册比刚来时重了些——里面不仅有数字,更有份沉甸甸的责任。
第二日,小李去运河工地送账册,见陈六爷正坐在石头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是刚领的养老银。她走过去,把多算的五十两原委说了一遍,低着头道:“陈六爷,是我笨,差点耽误了您的钱。”
陈六爷咧着嘴笑,露出没牙的牙床:“姑娘,谁还没个错的时候?我年轻时候修河,还把堤坝的尺寸量错了半尺呢,后来跟着老河工学了三个月,再也没错过。你能把错改过来,比啥都强。”他从布包里摸出两个铜板,塞给小李,“拿着,买块糖吃,甜了心,账就更不容易错了。”
小李捏着那两个温热的铜板,忽然明白林大人说的“容得下改过错的人”是什么意思——百姓要的不是永不犯错的吏,而是知错能改、把他们的日子放在心上的人。就像这两个铜板,轻得能攥在手心,却重得能压牢账册里的每一个数字。
回到户部时,夕阳正透过窗棂照在案上,林砚的旧账册被小李用浆糊重新裱了封面,放在自己的案头,旁边写着“错为镜,正为尺”。沈砚进来添炭,见她正在核新到的盐税账,算盘打得又快又稳,笑着说:“看来林大人的‘传家宝’起作用了。”
小李抬头笑,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沈大人,我现在才懂,户部的账,难的不是算对数字,是敢面对错,更敢记住错——因为每一笔,都不能辜负那些等着买米的手,等着修河的土,等着学堂书桌的娃。”
窗外的晚霞红得像账册上的朱砂,把整个值房染得暖洋洋的。林砚看着小李认真核账的样子,忽然觉得王诚的《查账心得》里,还该添一句:“育人如查账,错处可改,初心不忘,便是传承。”这传承里,有对数字的较真,更有对人心的体谅——毕竟,再精的算盘,也是人手拨的;再准的账册,也得容得下人成长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