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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老吏的传承(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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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值房的窗棂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王诚却已经把那本磨得边角发白的小册子拿了出来。册子是蓝布封皮,上面用正楷写着“查账心得”四个字,笔锋沉稳,像他本人站在账册前的样子——永远脊背挺直,眼神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数字和章法。

“林大人,您瞧这第一页。”王诚翻开册子,指尖点在泛黄的纸页上,那里写着一行小字:“光绪十七年秋,初入行,随师傅查通州仓账,见粮耗三成,师傅只让看,不让问,说‘账里的猫腻,得自己闻出来’。”

林砚凑近了看,纸页上还留着淡淡的墨迹晕染,像是当年的茶水洒在了上面。他想起自己刚进户部时,王诚就是这样拿着旧账册教他:“这‘耗’字学问大了去了,自然损耗是‘耗’,被人偷了也是‘耗’,得学会分清楚,哪个是天定的,哪个是人心坏的。”

王诚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沟壑:“后来才明白,师傅是让我看仓顶的霉斑——三成粮耗里,至少两成是因为仓房漏雨,粮堆发了霉,管事的怕担责,全算成了‘自然损耗’。”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块发黑的粮样,“这就是当年的霉米,我留了二十年,现在给您。”

林砚接过粮样,指尖触到粗糙的米粒,仿佛能闻到当年通州仓里的霉味。他想起王诚总说“查账先查仓,看粮先看天”,原来根由在这里。

“您再看这页。”王诚翻到中间,纸页上画着几笔简单的示意图:一个粮仓,一个漏斗,旁边标着“斗量三平”。“收粮时,斗要装满,刮平,再敲三下,这叫‘三平’。”他比划着动作,手腕沉稳有力,“可有些粮商收粮,斗里塞稻草,刮平了敲三下,稻草往下沉,斗就空了一块——这就是‘虚耗’,得盯着他们重新装,重新刮。”

沈砚在旁听得认真,忽然问:“王老,您怎么知道斗里有稻草?”

“听声儿。”王诚的耳朵动了动,“好粮食装斗,敲三下是‘咚、咚、咚’,实诚;塞了稻草,是‘空、空、空’,发飘。”他看着林砚,眼里带着期许,“林大人当年教您查漕运账,是不是也让您先去粮船旁听声?”

林砚点头。他想起三年前跟着王诚查漕运,老人硬是让他在粮船旁蹲了七天,什么也不做,就听装粮时的声响。第七天夜里,王诚忽然问:“今天那艘船的声儿不对吧?”他当时就反应过来:“第三舱的粮,敲着发空。”后来果然从舱底搜出了夹层,藏着私盐。

“这最后一页,是给新人的。”王诚翻到册子末尾,上面写着三句话:“看账先看耗,对账先对人,疑账先问民。”字迹比前面的潦草些,带着些颤抖,像是近年才写的。“我这手,去年开始抖,握不住笔了。”他叹了口气,“可这三句得留下——看耗,是看天地的理;对人,是看人心的鬼;问民,是找最实的数。”

林砚忽然明白,王诚今日不是来交册子的,是来传手艺的。就像当年他的师傅教他看霉斑、听斗声,如今他把这些一五一十,连带着二十年的霉米、磨破的账本,全捧了出来。

“王老,”林砚拿起册子,指尖在“问民”两个字上轻轻摩挲,“您这册子,我想刊印出来,给所有新吏当教材。”

王诚眼睛一亮,随即又摆手:“不过是些土法子,登不上台面……”

“怎么登不上?”林砚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少见的郑重,“户部的账,算的是银钱,关的是民心。您这法子,是把银钱和民心串在了一起,比任何算盘都准。”他忽然起身,对着王诚深深一揖,“林砚代所有新吏,谢您传艺。”

王诚慌忙扶住他,眼眶红了:“大人折煞老奴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化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册子上,那些泛黄的纸页忽然显得亮堂起来。沈砚看着王诚小心翼翼地把那包霉米交给林砚,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账本上的数字更重要——是那些被岁月磨出来的经验,是把日子过成学问的认真,是老一辈人把“不欺心”三个字,缝进了每一笔账里。

下午,林砚把册子交给刊印房时,特意在扉页加了一行字:“账有虚实,理有曲直,唯人心是秤,唯岁月是证。”他想起王诚说的“师傅让我闻猫腻”,忽然懂得,所谓传承,从来不是照抄账本上的数字,是把那些藏在数字背后的道理,像传家的物件一样,擦得亮亮的,递给后来人。

三日后,新刊印的册子发到了每个新吏手上。小李捧着册子,指着“听斗声”那页,兴奋地对同事说:“原来查粮耗还有这法子!王老太厉害了!”旁边的老吏听见了,笑着说:“这才叫查账——不是趴在账本上抠字眼,是把自己活成一杆秤,称得出粮食的实,也称得出人心的虚。”

林砚站在廊下,看着新吏们围着王诚请教,老人虽然手抖,却讲得眉飞色舞。风里带着初春的暖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像在为这场跨越了二十年的传承,摇着应和的铃。

他忽然想起王诚册子最后那句话:“疑账先问民”。前几日江南粮价平,正是因为听了百姓说“粮铺的米里掺沙子”,才在公示牌旁加了“验米处”,让百姓当场验货。原来那些最朴素的道理,早就被老辈人写在了纸上,藏在了心里,只等后来者慢慢读懂。

暮色降临时,王诚要走了。林砚送他到户部门口,老人忽然回头,从怀里掏出个旧算盘,珠子已经磨得发亮:“这是我师傅传我的,现在给您。”他指着算盘底,那里刻着个“诚”字,“查账先查心,心不诚,账就歪。”

林砚接过算盘,沉甸甸的,像接过了一整个时代的认真。他看着王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这户部的账,从来都不是冷的数字。那些被磨平的算盘珠,被翻烂的账册,被记在心里的“三平”规矩,都是热的——是一代代人,把自己的温度,烙进了那些该算清的账、该守住的理中。

回到值房,林砚把那册“查账心得”放在案头,旁边摆着王诚送的算盘。沈砚进来添炭,见他对着册子出神,笑着说:“大人,这册子比任何兵书都管用。”

林砚点头,拨了拨算盘,珠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应和着什么。他忽然在册子的空白处写下:“传承不是把旧东西锁进柜子,是让老理儿在新日子里,活出精气神。”

窗外,第一颗星亮了起来,像落在算盘上的一颗珠子,实诚,也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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