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三十而立(1/1)
值房的窗棂刚被春雨洗过,透着润润的绿。林砚伸手推开窗,檐角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惊飞了落在窗台的麻雀。案头堆着新到的账册,最上面那本还带着墨香,是江南盐税的月报——比上月又增了两成,字里行间都透着活气。
“林侍郎,宫里来人了!”小吏在外间扬声,声音里裹着喜气。林砚回头时,就见内侍监的王公公笑眯眯地跨进门,手里捧着个红绸裹着的木匣:“陛下有赏——林侍郎接旨吧!”
他俯身叩拜时,听见王公公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念:“户部侍郎林砚,度支有方,厘弊除奸,实乃国之良才。值此而立之年,特赐‘度支良才’匾额一方,以彰其功。钦此。”
红绸被掀开的瞬间,樟木匾额上的金字晃了眼。林砚指尖触到匾额边缘的雕花,忽然想起十年前刚入户部时,自己抱着账册在值房打盹,梦见娘在灶台前喊他:“砚儿,粥熬好了,再睡就凉了。”
“谢陛下隆恩。”他起身时,王公公拍了拍他的胳膊:“陛下说啦,这匾额配你那本‘错账册’正合适——年轻人嘛,谁还没摔过跤?”
林砚笑了。那本账册此刻正压在匾额底下,是他刚入职时算错的漕运粮耗账,红笔圈着的错处像一个个扎眼的补丁。当时周延前辈把账册扔回给他,沉脸道:“户部的账,错一个数,可能就是百户人家的口粮。”
晌午回府时,娘正蹲在菜园里摘豌豆,竹篮里已经堆了小半篮绿莹莹的豆荚。看见他进门,娘直起身拍了拍围裙:“可算回来了!锅里炖着鸡汤,给你卧了两个荷包蛋,快趁热喝。”
堂屋的八仙桌上,除了鸡汤,还有盘凉拌香椿、一碗腌黄瓜,都是他爱吃的。林砚刚坐下,娘就从里屋捧出个布包,解开层层棉布,露出件青布长衫:“前儿扯的新布,按你去年的尺寸做的,试试合不合身。”
布面摸着手感厚实,针脚细密得像鱼鳞。林砚想起小时候,娘总在油灯下缝补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他还笑“娘的线比我写的字还斜”。如今针脚直了,娘的鬓角却添了白。
“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他穿上长衫,袖口正好盖住手腕,长度也合适。娘围着他转了两圈,忽然红了眼眶:“一晃你都三十了,还记得不?你刚中举那年,也是穿我做的青布衫去谢师,当时你说‘将来要让百姓都穿暖吃饱’,现在真做到了……”
林砚伸手替娘擦了擦眼角,指尖触到她粗糙的皮肤——那是常年侍弄菜园、缝补浆洗留下的痕迹。他忽然想起昨日看的河工养老账,陈六爷领养老金时颤巍巍的手,和娘此刻的手,竟有几分像。
“娘,下午带你去苏晚的染布铺逛逛吧,她新染了种‘雨过天青’的颜色,您肯定喜欢。”
染布铺的竹帘刚掀开,就闻见靛蓝的草木香。苏晚正站在染缸前,教徒弟绞干青布,看见林砚娘俩,笑着直起腰:“婶子可算来啦!上次说的靛蓝帕子绣好了,您瞧瞧?”
娘接过帕子,上面用白丝线绣着豌豆荚,针脚和她缝衣裳的一样细。苏晚的儿子小安正趴在柜台前写账本,见了林砚就举着笔喊:“林叔!我今天算对了染布的用料账,先生夸我了!”
账本上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认真,像刚学步的娃娃。林砚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泥地上用树枝写字,娘总说“写歪了不怕,得有力气”——现在才懂,那力气就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心气。
“小安真厉害。”林砚蹲下身,指着账本上的数字,“你看这行,靛蓝用了三两,水用了五升,其实可以记成‘靛蓝三,水五’,又清楚又省纸。”小安眨巴着眼睛点头,立刻用橡皮擦了重写。
苏晚端来两杯薄荷茶,笑着说:“前几日大哥来送小米,说你新立了‘税银去向碑’,县城里的老人们都去看,说‘缴的税原来真能修水渠’,现在缴税都积极了。”
林砚想起碑上的字:“今年税银七千两,军饷三千,修河两千,办学一千五,养老五百……”每一笔都对应着具体的事,像娘记菜园收成的小本子,明明白白。
“百姓缴了税,总得让他们知道钱花在了哪儿。”他望着铺外的春雨,“就像家里过日子,娘买了油盐,也会跟我说‘这钱花在刀刃上了’,心里敞亮。”
傍晚回家时,娘手里多了块雨过天青的帕子,还缠着苏晚送的一小袋靛蓝粉:“说让我试试自己染帕子,其实我哪会呀,就是觉得这颜色好看,像你小时候画的蓝天。”
林砚刚把匾额挂在值房墙上,就见周延的信放在案头。拆开一看,信纸边缘有些磨损,想必是一路辗转带来的:“匾额是给你的,账册是提醒你的——再精的算盘,也得从‘一’开始打。我在老家教娃们算账,总说‘林侍郎算的不是账,是百姓的日子’,他们都瞪着眼睛听呢。”
信末附了张学堂的照片,二哥站在新校舍前,身后是举着算经的孩子们,阳光落在他们脸上,像镀了层金。林砚忽然想起自己三十岁的心愿——不是官阶再高些,而是像娘说的,让账本上的数字,都变成百姓碗里的饭、身上的衣、学堂里的书,变成实实在在的日子。
值房的烛火亮起来时,林砚翻开那本错账册。红笔圈着的错处旁边,他新添了行小字:“三十而立,立的是良心,是让每个数字都站得住脚,让每个百姓都觉得踏实。”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匾额上,“度支良才”四个字泛着温润的光,像在说: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算得清账,是让每个被算进账里的人,都活得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