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永徽元年春祭,龙袍下的咸鱼(1/2)
永徽元年二月二,龙抬头。
长安城还浸在破晓前青灰色的寒意里,南郊祭坛四周已如临大敌。三千禁军沿神道两侧肃立,玄甲在微熹中泛着冷硬的光。礼部官员捧着各色祭器,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什么。风掠过坛顶的青铜大鼎,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远古的回声。
李承乾站在斋宫廊下,身上那件明黄十二章纹祭服重得像副铠甲。金线绣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晨光里明明灭灭,每一条纹路都在提醒他:今日你不是凡人,是天子,是天地间唯一的沟通者。
“陛下,吉时将至。”礼部尚书王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李承乾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檀香味,还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几百年的规矩,几千年的敬畏,万民的目光。
祭坛是三层圆台,白玉栏杆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他一步步走上台阶,龙袍下摆拖过石阶,发出沙沙的声响。每走一步,王珪就在旁边低声提示:“陛下,这一步踏左……这一阶需缓……到此处当目视苍天……”
李承乾机械地照做,心思却飘远了。他想起昨天批的奏折里,有一份是司农寺呈报的关中春耕进度——番薯育苗已毕,只待天暖下地。那些嫩绿的苗芽在奏折的文字间跳跃,比眼前这些死板的仪式鲜活得多。
坛顶,青铜大鼎里已燃起香木。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清晨像一根连接天地的细线。礼官递上祭文——那是翰林院十八学士呕心沥血三昼夜写就的骈文,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念起来抑扬顿挫。
李承乾展开黄绫,清了清嗓子。
“维永徽元年,岁次壬寅,二月朔日,天子臣乾,敢昭告于皇天上帝……”
开头几句还算顺当。可念着念着,那些拗口的古文开始在他脑海里变形。“风调雨顺”变成了“番薯需雨水适度”,“五谷丰登”化作了“亩产当超八百斤”。他盯着“社稷永固”四个字,脑子里却在算:一亩番薯产八百斤,关中三百万亩就是……
“……伏惟尚飨。”王珪在他耳边用气声提醒。
李承乾猛回过神,发现祭文已念到最后一段。他慌忙接上:“……伏惟尚飨!”
还好,没出错。他偷偷舒了口气,却瞥见王珪正盯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陛下,您刚才走神了。
接下来的流程像一场编排精密的哑剧。献玉帛,王珪递上一卷丝绸,他双手捧过,放入鼎中;献牲醴,全牛全羊被抬上来,血腥味混着香料,有些刺鼻;献五谷,黍、稷、稻、麦、菽盛在玉盘里,金灿灿的——但没有番薯。番薯还没资格上祭坛。
李承乾忽然有点不服气。凭什么?番薯能活人无数,反不如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仪式?
这个念头让他又开始走神。跪拜时,他盯着鼎中升腾的烟气,想象那是番薯田里的地气;叩首时,他听见自己肚子叫了一声——为了斋戒,他已空腹十二时辰;起身时,龙袍下摆绊了一下,差点让他当场表演个“天子扑街”。
王珪的脸都白了。
终于,在日头升到祭坛正上方时,最后一个环节到了:饮福受胙。礼官奉上祭酒和祭肉,李承乾需象征性品尝,表示接受上天赐福。
酒是温过的,有股奇怪的药味。肉是白水煮的,淡得让人怀疑人生。李承乾抿了一小口酒,咬了一小口肉,咀嚼时忽然想起穿越前吃过的烧烤——撒满辣椒面的羊肉串,滋滋冒油……
“陛下,该宣《劝农诏》了。”王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哦,还有这个。李承乾从袖中取出自己亲自起草的诏书——和刚才那篇骈四俪六的祭文不同,这份诏书用的是大白话:
“永徽元年春,诏曰:今岁天暖,宜早耕。番薯育苗已毕,各州县当速分发。新式犁耙、耧车,官府半价赊售。春耕忙时,徭役减半……”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坛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春祭诏书向来是“仰承天眷,俯恤民瘼”之类的套话,哪有具体到番薯育苗、犁耙价格的?
但远处的百姓听清了。他们跪在警戒线外,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地伏地,可当听到“徭役减半”时,许多人抬起了头,眼睛亮了起来。
李承乾看见那些眼神,忽然觉得身上这件沉重的龙袍轻了些。他提高声音,把诏书最后一段念得铿锵有力:
“朕与尔等约:今岁若风调雨顺,秋税收三成;若遇灾荒,视情减免。天子一言,天地共鉴!”
“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这一刻,祭坛不再是冰冷的礼仪场所,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承诺现场。
礼成。钟鼓齐鸣。
李承乾走下祭坛时,腿都是僵的。不是跪的,是站的——整整两个时辰,他几乎没挪过地方。龙袍里层的中衣已经湿透,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按照规矩,他该回宫接受百官朝贺,然后赐宴。但一进斋宫偏殿,他就把王珪等礼官挡在门外:“朕需静思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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