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布老虎叩门旧梦来(2/2)
陈奶奶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她接过王建军手里的布老虎,指尖拂过老虎身上的针脚,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她缝了一辈子的针线活,年轻的时候,还给街坊们做过嫁衣,针脚细密得能和绣娘媲美,可这个布老虎的针脚,却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脱了线,一看就是个新手的手艺。而且,她记得自己给孩子们缝的布老虎,尾巴都是短而圆的,像一个小绒球,憨态可掬,可这个布老虎的尾巴,却长得离谱,拖得老长,几乎要垂到地上。
“姑娘,你说你是修鞋匠的女儿?”陈奶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她仔细地打量着女人的脸,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对应的身影,“可我记得,老鞋匠家只有一个儿子,叫苏石头,比宁舟还小两岁,虎头虎脑的,总跟着他爹在修鞋摊旁玩,后来跟着父母去了南方,怎么会有个女儿呢?”
苏眉的脸,瞬间就白了,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眼神里的慌乱,再也藏不住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肩膀微微颤抖着,店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蝉鸣透过窗棂,钻了进来,一声接一声,显得格外响亮,像是在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小石头手里的彩色铅笔,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弯腰捡起铅笔,看着苏眉,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阿姨,你是不是记错了?陈奶奶缝的老虎,尾巴都是短短的,像小绒球,我见过,就在陈奶奶的柜子里。”
苏眉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她抬起头,眼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泪光,泪光里,满是委屈和无助。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把心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还有几分释然:“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人的。我爹就是当年的修鞋匠,他叫苏老实。当年我们搬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太小了,记不清荣安里的样子。我总缠着他,问荣安里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好吃的,有没有好玩的。他就跟我说,荣安里有个陈奶奶,手很巧,会缝布老虎,缝的老虎,比集市上卖的还好看;还有个老张叔,炸的油条特别香,老远就能闻到味儿;宁家的爷爷,会写一手好字,街坊们的春联,都是他写的。”
她顿了顿,伸手从包里拿出一本泛黄的日记本,递到陈奶奶面前。日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掉了皮,上面用铅笔写着“苏老实”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还沾着几点墨水渍。“这是我爹的日记本,他走的时候,把它交给我,说‘拿着它,去找荣安里’。我拿着它,找了好几个月,问了好多人,才找到这里。我怕你们不让我进来,怕你们嫌弃我是外人,才……才谎称是他的女儿。”
陈奶奶接过日记本,指尖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翻开。日记本里的纸页,比王建军手里的那本还要脆,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时光在低语。里面的内容,和王建军手里的那本,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透着一股子温暖:“今日宁爷爷帮我修鞋摊,给了我一包烟,好抽”“老张送我油条,说我修鞋辛苦,够我吃一顿了”“陈奶奶给我送咸菜,说下饭香,我吃了两碗米饭”。
一页一页翻下去,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抖:“荣安里,是我的第二故乡。若有来生,还做荣安里人。”
陈奶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的眼里,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潮,泪光模糊了视线。她想起了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修鞋匠,他总是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锥子,一针一线地缝着鞋子,手指上布满了老茧,还有被锥子扎破的疤痕。街坊们的鞋子坏了,都找他修,他从不嫌麻烦,也不多收钱,有时候,遇到困难的街坊,他还会免费修。有时候,街坊们给他送些吃的,他总是红着脸,搓着手,说“谢谢,谢谢”,憨厚得像个孩子。
“傻孩子,”陈奶奶放下日记本,握住苏眉的手,她的掌心很暖,带着一股子阳光的味道,“你爹是荣安里的人,你就是荣安里的孩子,怎么会是外人呢?”
王建军也走了过来,看着苏眉,眼里满是温和,他拿起货架上的铁环,递到苏眉面前:“苏眉姐,你看,这个铁环,是我小时候滚的,当年你爹还帮我修过,他说‘铁环要结实,才能滚得远’。”
宁舟也点了点头,把桌上的宣纸推到苏眉面前,又递过一支毛笔:“苏眉姐,你看,我正在写荣安里三个字,你也来写一个吧。”
苏眉看着宣纸上的“荣安里”,又看了看眼前的众人,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了墨色。她接过宁舟递过来的毛笔,指尖微微颤抖着,蘸了蘸墨汁,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荣安里”三个字。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笔迹,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刻下自己对荣安里的执念。
小石头凑过来看了看,笑着说:“苏眉阿姨,你的字,和我画的老虎一样,都是荣安里的味道。”
苏眉看着小石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布老虎,破涕为笑,泪水还挂在眼角,笑容却像花儿一样绽放。她把布老虎放在货架上,摆在铁环和铁皮饼干盒的中间,像是给它找了个最好的家。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布老虎身上,给那土黄色的粗布,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光。
王建军看着货架上的布老虎,又看了看手里的日记本,忽然觉得,荣安里的故事,又多了一笔,一笔带着泪水,又带着暖意的,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些老物件,不再是冰冷的摆设,而是成了连接过去和现在的纽带,把散落在天涯的荣安里人,都牵回了这个温暖的地方。
而店门口的青石板路上,不知何时,又多了几个踮着脚往里瞅的游客,他们的眼里,满是好奇,像是在期待着,下一个故事的开始。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紫藤花的清香,还有油条的香气,漫过整条街区,像是在唱着一首温柔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