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新坊春至紫藤芽(1/1)
春分刚过,风就彻底卸了冬里的凛冽,裹着些软乎乎的暖意,漫过新落成的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路两旁的玉兰树,憋了一整个冬天的花苞,此刻尽数绽了,满树莹白,像落了一场迟迟不肯散的雪,花瓣上沾着的晨露,滚圆透亮,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砸在石板上,碎成星点,溅起的湿意,染得人衣角都润润的。风里还夹着些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街角新开的花店飘来的月季香,还有早点摊油锅滋滋作响的油烟味,织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是新的,却又带着几分熟稔的旧味,让人闻着,心里就莫名地安定。
街口的指示牌漆得鲜亮,红底金字刻着“荣安老宅”四个大字,字体是请了市里的老书法家写的,笔锋苍劲,带着几分古意。箭头拐过一道朱红的回廊,就看见那座青砖黛瓦的院落——正是从旧巷迁建而来的宁家老宅。墙是原墙,砖是原砖,连墙根下那些被岁月啃出的斑驳痕迹,都被工匠们小心翼翼地保留了下来。门楣上那方民国年间的雕花,是宁家老爷子当年亲手选的图样,刻着缠枝莲纹,被工匠细细描了金,晨光斜斜地照上去,雕花的纹路里,金粉闪着细碎的光,像藏着一整个旧巷的岁月。院门是原木的,门框上还留着当年宁舟小时候用粉笔画下的身高刻痕,一道一道,歪歪扭扭,如今被清漆罩住,成了这老宅里最鲜活的记忆。
院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就听见院里传来铁锹铲土的声响,沙沙的,混着风里的玉兰香,格外清润。宁舟挽着袖子,裤脚卷到脚踝,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子,他正蹲在院心的土坑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株紫藤苗。树苗不算粗壮,褐红色的枝干上,还带着从旧巷故土里裹来的泥块,湿漉漉的,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甜。几处芽眼已经鼓了起来,裹着一层浅绿的绒,像攥着一整个春天的力气,轻轻一碰,仿佛就要冒出嫩生生的叶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株树苗里藏着的旧时光,指尖拂过枝干上的纹路,那触感粗糙而温热,竟和记忆里旧巷紫藤树的纹路,一模一样。
旁边站着的园艺师傅,姓王,是市里有名的老匠人,头发花白,手里捏着一卷卷尺,正弯腰量着土坑的深浅,嘴里念叨着:“宁先生放心,这土球是连夜从旧巷挖过来的,足足三尺见方,根须一点没伤着,裹的都是原土。我特意选了春分这天移栽,就是图个天时地利人和。再过半个月,保准抽枝,到了暮春,就能攀着廊架,开出满架的紫花来。到时候啊,您站在廊下,闻着花香,就跟在旧巷里一个样。”
宁舟“嗯”了一声,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鼓胀的芽眼,指尖的触感软乎乎的,像碰着了旧巷里那些温软的时光。他想起冬夜里,街坊们围在老宅炭火边的光景——老张那坛米酒的醇厚香气,在屋里漫着,熏得人眉眼都软了;陈奶奶摩挲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指尖划过缸沿的细纹,那缸是她老伴当年在部队里得的,跟着她一辈子了;老林擦得发亮的药杵,在灯下映着细碎的光,那药杵陪着他给娘熬了十几年的药;还有柱子攥在手里的玻璃弹珠,折射出的光斑落在墙上,明明灭灭,那是他们一群半大孩子,在旧巷的老槐树下追逐打闹时,藏在树洞里的宝贝。那些片段,此刻都跟着这株紫藤苗,在新的土地上,落了根。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扁担吱呀作响的调子,还有老张那亮堂的嗓门,隔着老远就飘了进来:“宁舟!快搭把手!我这早点摊今儿开张,头三锅油条,炸得金黄酥脆,火候刚好,特意送过来给你尝尝鲜!”
宁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泥土的腥气混着紫藤苗的清香,在指尖萦绕。他转身就看见老张挑着一副担子,快步走了进来。担子是用楠竹做的,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担子前头的木桶里,飘着豆浆的甜香,热气袅袅地往上冒,与风里的玉兰香缠在一处,闻着就让人肚子咕咕叫;后头的竹筐里,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油条,金黄的,泛着油光,每一根都炸得蓬松酥脆,看着就让人喉头发紧。老张的额角渗着汗,鬓角的白发沾着水汽,却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他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围裙,围裙上绣着“老张油条”四个字,是李婶闲时帮他绣的,针脚细密,看着格外亲切。
“张叔,您这是把旧巷的早点摊,直接搬过来了?”宁舟笑着迎上去,伸手接过担子的一头,入手沉甸甸的,是烟火气的重量。
“那可不!”老张放下担子,抹了把额角的汗,从竹筐里拿出一根油条,递到宁舟手里,“面是头天晚上发的,用的是我爹传下来的老面引子,跟在旧巷里一个方子,一点没改。油是本地的菜籽油,香得很!我那摊位就在街区的美食角,临着窗,外头就是仿旧巷的青石板路。摊位后头,还摆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我爹当年炸油条的笊篱,竹编的,都磨得发亮了,还有旧巷子里的老照片——你看,”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指着上面的小不点,“这张是你五岁那年,踮着脚在我摊前买油条,嘴角还沾着糖渣呢,你妈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宁舟接过照片,指尖拂过上面的纹路,照片上的自己,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根油条,正咧着嘴笑,眼角眉梢,全是无忧无虑的稚气。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乎乎的。
正说着,院门口就围过来几个年轻人,都是街区里新来的店主,穿着统一的靛蓝布衫,胸前绣着“荣安记忆”的字样,手里举着手机,咔嚓咔嚓地拍着照,相机的快门声,在院里此起彼伏。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叫林晓,是开文创店的,凑过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声响,在院里荡开,她眯着眼,一脸满足地赞叹:“张叔!您这油条味儿也太绝了!外酥里嫩,还带着面香,一点不油腻。我昨儿听我奶奶说,老荣安里的老张油条,是三代人传下来的手艺,今儿可算尝到了!回头我把照片发朋友圈,保准您的摊位被挤爆!”
“姑娘你可别打趣我!”老张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从竹筐里拿出油条,分给围过来的年轻人,“尝尝,都尝尝!不够我再回去炸!往后啊,我就在这文化街区里,守着我的早点摊,把荣安里的味道,传下去。等我老了,就把这摊子传给我儿子,让他接着炸,接着讲荣安里的故事。”
年轻人的笑闹声,惊飞了院角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掠过墙头,翅膀扇起的风,吹落了几片玉兰花瓣,悠悠地飘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就在这时,巷口又走来一群人,脚步声细碎,伴着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笑闹声,还有轮椅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格外热闹。
最前头的是陈奶奶,穿着一身枣红色的棉袄,是街道办的小李送的,衬得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她手里牵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叫小石头,是社区里的留守儿童,爹妈在外头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孩子的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红得透亮,糖渣沾在嘴角,像两撇小胡子。陈奶奶的胳膊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鼓鼓囊囊的,走近了才看见,里面装着一方砚台,几支毛笔,还有一沓泛黄的宣纸。那砚台是她老伴当年用过的,磨出的墨,带着淡淡的松烟香。她身后跟着老林,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他娘,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毯子边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月季,是李婶亲手缝的,针脚细密,看着格外温暖。老人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老宅的青砖黛瓦,落在院心的紫藤苗上,眼里满是欣慰。旁边的柱子,扛着一面沉甸甸的木牌,木牌是用老槐树的木料做的,带着淡淡的木香,上面用毛笔写着“荣安书画角”五个大字,字体是陈奶奶写的,笔锋清秀,墨香还没散尽,风一吹,漫得满院都是。
“陈奶奶!您今儿怎么过来了?”宁舟迎上去,笑着帮柱子扶住木牌,木牌入手微凉,带着木头的温润。
陈奶奶拍了拍胳膊上的布包,眉眼弯弯的,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暖意:“我来给孩子们上课啊!你看,我把旧巷子里的砚台、毛笔都带来了,还有我老伴当年写的字帖。往后就在这老宅的西厢房,教孩子们写毛笔字,讲讲荣安里的故事。西厢房的窗棂,跟旧巷里的一模一样,推开窗,就能看见紫藤架,孩子们在里头写字,闻着墨香,看着花香,多好。”她低头摸了摸身边小石头的头,孩子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宁叔叔好!陈奶奶说,这里以前是个老巷子,有好多好玩的故事呢!有炸油条的张爷爷,有熬药的林叔叔,还有会爬树的柱子哥哥!”
“可不是嘛!”陈奶奶笑得更欢了,揉了揉小石头的头发,“这孩子聪明得很,昨天教他写‘一’字,他一下就学会了。他爹妈在外头打工,不容易,我带他来认认字,写写毛笔字,也热闹热闹,省得在家里孤单。往后啊,这书画角就是孩子们的乐园,也是咱荣安里老人的念想。”
老林推着轮椅凑过来,声音里满是轻快,眼底的郁气散得干干净净。他娘的病,自从搬去安置房,离医院近了,又有社区医生定期上门,好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宁舟,我娘今儿精神头好得很,天没亮就催着我过来,非要看看这紫藤苗。她说,这株苗,是咱荣安里的根。街道办的同志帮我们把安置房的厨房装了扶手,还在窗外砌了个小花坛,我娘说,等天暖和了,就种上薄荷,再种几株月季,跟在旧巷子里的小院一模一样。薄荷熬药,月季泡茶,日子过得舒坦得很。”
轮椅上的老人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那株紫藤苗上,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她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摸摸那株苗,宁舟连忙走过去,扶着她的手,轻轻放在紫藤苗的枝干上。老人的指尖,划过枝干上的纹路,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暖意:“好,好啊。这树能活,这巷子就能活,这人情,也能活。”
阳光渐渐升高,越过老宅的屋脊,洒在青瓦上,洒在紫藤苗的芽眼上,洒在每个人的笑脸上。阳光里的尘埃,悠悠地飘着,像一场无声的舞。不知是谁起了头,唱起了旧巷子里流传的歌谣,调子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怀旧的温柔:“荣安巷,长又长,青砖黛瓦晒暖阳。油条香,药汤烫,街坊邻里情意长。紫藤花,开满架,岁岁年年,人安康……”
年轻人愣了愣,随即也跟着哼了起来,老人的声音沙哑,孩子的声音清亮,男人的声音浑厚,女人的声音温柔,混在一处,漫过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漫过旁边的养老社区,漫过不远处的便民医院,像一条温暖的河,缓缓流淌。
宁舟站在院心,看着眼前的光景,心里的暖意,像紫藤苗的芽眼,一点点往外冒。他想起小李说过的话——迁建不是结束,是荣安里的新生。旧巷的青砖黛瓦,化作了新坊的一砖一瓦;旧巷的人情烟火,化作了新坊的一颦一笑。那些关于故土的眷恋,关于人情的守望,都没有随着旧巷的拆迁而消散,反而在新的土地上,扎了更深的根,发了更旺的芽。
他低头看向那株紫藤苗,风轻轻吹过,那鼓胀的芽眼,像是轻轻动了一下,露出了一点嫩白的尖。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