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跨越时光的信(1/2)
申时末刻,万剑城。
夕阳西斜,将整座城市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剑塔的阴影在余晖中拉得很长,如同一道沉默的伤疤,横亘在城中央。塔身上的裂痕尚未完全修复,几处坍塌的檐角还露着狰狞的断茬,但塔顶那面万剑宗的战旗已经重新升起,在晚风中猎猎飘扬。
城内的清理工作接近尾声。黑袍人的尸体被集中运往城外焚烧,刺鼻的焦糊味混着血腥气飘散在空气中,久久不散。受伤的修士们三三两两坐在街边,有人默默包扎伤口,有人闭目调息,还有人在清点战损的法器,眉头紧锁。
青云别院中,云杳杳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渐沉的落日。
她已经换了一身装束——深蓝色的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腰线,袖口和衣摆收得很紧,便于行动。长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冷的眉眼。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剑鞘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九千神界天道站在她身侧,依然是那袭月白流仙裙,长发垂腰,周身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法则光辉。她看着云杳杳的装扮,问:“现在走?”
“嗯。”云杳杳将袖中的柳条又往里掖了掖,“早去早回。”
她转身看向院中。林婉儿正在角落里练剑,一招一式已颇有章法。王浩和苏晴在整理药材,准备炼制今晚要用的疗伤丹药。李玄风坐在石桌前,对着一份名单皱眉研究。
“李长老。”云杳杳开口。
李玄风立刻起身:“云长老。”
“我与天道去一趟青云城,戌时前回来。”云杳杳道,“别院这边交给你。若有紧急情况,启动净灵大阵,然后传讯剑长老。”
“是。”李玄风郑重抱拳,“云长老放心。”
云杳杳又看向林婉儿。
少女察觉到师尊的目光,收剑行礼:“师尊。”
“好好练。”云杳杳道,“回来我要检查。”
“是!”林婉儿眼睛亮晶晶的。
云杳杳不再多言,与九千神界天道一同走出别院。
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染成温暖的金色,但两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她们穿过几条僻静的巷道,避开城中还未散尽的人群,来到剑塔脚下。
塔前的守卫见到云杳杳,立刻恭敬行礼。云杳杳微微颔首,快步踏入塔内。
剑无影已在观星台等候。
“云长老,传送阵已准备就绪。”他指向地面那圈复杂的阵纹,“坐标设定在青云城东三十里的翠微山,那是距离林家祖宅最近的标记点。”
林家现在的住址并不是祖宅的位置,是后来搬过来的。
云杳杳扫了一眼阵纹,确认无误。
“辛苦了。”
“应该的。”剑无影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道,“云长老,真的不需要我随行?”
“不用。”云杳杳已经踏上阵纹,“你留在万剑城,盯着名单上那几个可疑人物。若他们有任何异动,不必打草惊蛇,记录下动向即可。”
“是。”
剑无影不再多言,退到阵外,双手结印,注入灵力。
嗡——
阵纹逐一亮起,淡蓝色的光芒从核心蔓延至边缘,在空中交织成一道稳定的空间之门。门后光影扭曲,隐约可见一片苍翠的山林。
云杳杳和天道踏入光门。
光芒一闪,两道身影消失在观星台。
剑无影看着空荡荡的传送阵,沉默片刻,转身下楼。
剑塔之外,夕阳已沉入地平线大半,天边的云层染上深紫与暗红交织的暮色。
翠微山,青云城东三十里。
空间微微扭曲,两道身影凭空浮现。
云杳杳落地时神识已自然展开,瞬间覆盖方圆十里。山林寂静,鸟鸣虫吟,没有埋伏,没有阵法波动,也没有任何混沌气息。
“安全。”她收回神识。
天道环视四周。暮色中的翠微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林木蓊郁,山道蜿蜒。远处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青云城的方向。
“林家祖宅在哪个方位?”天道问。
“东南,二十里。”云杳杳辨认了一下方向,“走山路,避开官道。”
两人化作两道流光,贴着树梢疾掠。身法轻灵迅捷,连落叶都未被惊动。
二十里山路,不过半炷香。
当林家祖宅的轮廓从暮色中浮现时,云杳杳放缓了速度。
那是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庄园,白墙黛瓦,飞檐斗拱,曾是青云城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如今围墙倾颓,瓦砾遍地,庭院中长满荒草。月光还未升起,暮色笼罩着残破的门楼,投下大片沉默的阴影。
云杳杳没有急着进去。
她在院门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门楼上那块早已脱落的牌匾。曾经那里悬着“林府”两个鎏金大字,三百年前她最后一次来时,还亲自为那牌匾加持了一道辟邪禁制。
如今禁制早已失效,牌匾也不知去向。
她静静看了片刻,没有进门,而是转身向西。
“名单上的暗桩在祖宅西侧三里,一座废弃的土地庙。”云杳杳道,“先办正事。”
天道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废弃的土地庙很小,不过一丈见方,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神像早已倒塌,香案上积满灰尘,门框倾斜,梁柱虫蛀,整座建筑随时都可能坍塌。
任谁路过此处,都不会多看第二眼。
云杳杳站在庙前,神识如细密的网,无声无息地沉入地下。
三息之后。
“地下三丈有密室,设了隔灵阵法。”她收回神识,“里面有人,天灵境巅峰,正在调息。”
“需要我帮忙?”天道问。
“不用。”云杳杳抬手,指尖凝聚一道剑意,“一剑的事。”
她没有拔剑,只是以指代剑,朝地面轻轻一点。
剑意没入泥土。
没有巨响,没有震动,甚至连地面的草叶都未被惊动。三丈厚的土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精准切开,切口光滑如镜,露出下方一间狭小的密室。
密室中,一个黑袍人正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混沌气息。他感应到异动猛地睁眼,还未来得及反应,那道剑意已至眉心。
黑袍人的瞳孔骤缩,张口欲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僵在原地,眼中神采迅速黯淡,软软倒向一侧。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云杳杳跃入密室。
密室很小,除了一张蒲团、一盏油灯、几枚玉简之外,别无他物。墙角堆着一些混沌材料——几块暗红色的血魂玉,一小袋星辰砂,三瓶不知名的黑色液体。云杳杳扫了一眼,将玉简全部收起,其他东西直接以混沌本源之力吞噬吸收。
她走到黑袍人尸体前,抬手按在他头顶。
搜魂。
以她如今的神魂强度,搜一个天灵境修士的记忆如同翻阅一本薄册,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无数画面从她意识中快速流过——
混沌神殿暗桩,代号“鹧鸪”,潜伏青云城十七年。
任务:监视林家祖宅,记录一切靠近者的身份和动向;每三日向葬魂谷传递一次情报;等待“主上”进一步指令。
十七年间,他从未进入过林家祖宅。上面有令:不得触碰祖宅内任何物品,不得破坏任何禁制残余,只需监视。
云杳杳眉头微蹙。
为什么不许触碰?林家已灭门三百年,祖宅早成废墟,混沌神殿留一个暗桩在此监视十七年,究竟在等什么?
她继续翻阅记忆。
三个月前,万剑城节点布置完成,葬魂谷血祭祭坛启动,混沌神殿下达新指令——“鹧鸪”原地待命,等待血祭成功后参与“第二阶段计划”。
至于第二阶段计划是什么,这个代号“鹧鸪”的暗桩并不知道。他只是底层棋子,没有资格接触核心机密。
云杳杳收回手,眼中闪过冷意。
她将这十七年的情报传递记录全部提取,刻入一枚空白玉简。随后指尖一弹,一缕火焰落在黑袍人尸体上。
火焰无声蔓延,将尸体连同密室中所有痕迹烧成灰烬。
她跃出密室,回手一剑,将坍塌的土地庙彻底夷为平地。
“走吧。”云杳杳拂去袖口沾到的灰尘,“去林家祖宅。”
天道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没有问她在黑袍人记忆中看到了什么。
两人再次来到林家祖宅门前。
暮色已深,一轮残月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洒下清冷的光辉。月光下,残破的门楼、荒芜的庭院、倾颓的屋舍,都笼着一层朦胧的银纱。
云杳杳推开了那扇半掩的破旧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仿佛垂死者的叹息。院中荒草及膝,月光将草叶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如无数细碎的呢喃。
云杳杳穿过庭院,走向正堂。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月光跟在身后,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正堂的门窗早已朽烂,月光毫无遮拦地照进室内,映出满地狼藉——翻倒的桌椅、破碎的瓷器、散落的书简、墙上残留的剑痕。看得出灭门之后,这里被人搜刮过多次,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
云杳杳站在堂中央,环顾四周。
千百年了。
她最后一次来这里时,林青璇还活着。那时林青璇已是名震中州界的青云剑尊,林家在青云城如日中天。她站在同样的正堂中,与林青璇对饮论剑,窗外是满树梨花,风吹过时落白如雪。
如今梨花树早已枯死,只剩半截焦黑的树桩蜷缩在院角。
云杳杳收回目光,闭上双眼。
神识如潮水般涌出,无声无息地漫过整座祖宅——每一道墙壁、每一根梁柱、每一块地砖、每一条缝隙。她感应着千百年岁月留下的无数痕迹:战斗的余波、禁制的残留、无数闯入者留下的足迹与气息。
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
她的神识触到正堂东侧的一根木柱。
那木柱看似与其他梁柱并无不同,同样积满灰尘,同样虫蛀斑驳。但云杳杳的神识触及它的瞬间,感应到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
那是禁制的波动。
这禁制布置得极其精妙,层层嵌套,几乎与木柱本身的纹理融为一体。若不是她曾亲手教过林青璇这种封印术,连她都可能忽略过去。
云杳杳睁开眼睛,走到那根木柱前。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木柱表面。
指尖触及的瞬间,她感应到禁制的核心——那是一枚细小的符文,被封印在木柱深处三百年,依然稳定地运转着。符文上附着林青璇的气息,极淡,却清晰可辨。
她沉默片刻,从指尖逼出一缕创生源息。
只有一点点,像清晨荷叶上的一滴露水。
创生源息没入木柱,触动了那枚沉睡三百年的符文。
嗡——
木柱表面泛起淡淡的青光,那光芒极柔和,像月光落入深潭。青光中,一道细小的空间裂缝无声裂开,裂缝只有巴掌大小,里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枚青色的玉简。
一封泛黄的信。
云杳杳取出玉简和信,空间裂缝随即闭合,木柱恢复如初,连那枚符文都彻底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没有立刻查看玉简,而是先拆开信。
信纸已经泛黄变脆,边缘有些许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那是林青璇的字,飘逸中带着锋芒,一如她的人。
云杳杳展开信纸。
“南湘亲启——”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林青璇不知道她会不会转世,不知道她转世后叫什么,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还有没有之前的记忆,不知道她会不会来,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但林青璇还是留下了这封信,收信人写着三万年前她为她取的那个名字。
南湘。
云杳杳继续看下去。
“若你看到此信,便是我已陨落多年了。”
“不必为我难过。我活了三万四千七百二十年,见证过九千神界的辉煌,也守护过中州界的安宁。创立青云剑宗,培育弟子三千;斩杀邪魔无数,护佑一方百姓。这一生,我很知足。”
“唯一遗憾,是没能再见你一面。”
“当年随你离开九千神界时,我说要替你看看这广袤寰宇,看看那些你没能守护的地方。后来我真的看到了——中州界的日出很美,灵界的星辰很亮,下界的凡人虽然脆弱,却总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
“你没能守护的地方,我替你守护了。”
“所以,你不必再自责了。”
云杳杳的视线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玉简中是我为林氏后人准备的传承,《青云剑经》完整心法,需以青璇佩为引方能开启。若我的血脉中有志于剑道者,望你代为引路。”
“另附混沌神殿在中州界早期活动的全部记录。我追查此组织七十年,直至陨落前夕仍在搜集情报。这些信息或许对你有些用处。”
“南湘,保重。”
“若有来世,我还做你的朋友。”
“——林青璇,绝笔。”
信纸从指间滑落,在月光下轻轻飘荡。
云杳杳没有去捡。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了三千年的石像。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看不出任何表情。
九千神界天道站在门外,看着她。
祂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几万年的交情,祂见过太多次这样的沉默。每一次都是云杳杳收起所有情绪,把自己封进一层层看不见的坚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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