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攻城三步走(2/2)
因此,他无法从容地将“围困”这步棋下完。眼见着第二阶段漫长的壕沟营垒才完成小半,多尔衮便不得不咬牙,提前祭出了更为激进、也更为凶险的满清攻城第三步:
在选定的、面向耀州城防御核心地段的区域,清军驱使大批俘获的民夫和辅兵,开始不计代价地堆筑土山,同时砍伐巨木,抢建高大的木制箭楼与炮台。其目的明确而凶狠:获取居高临下的火力优势,以压制甚至摧毁城头明军的炮位与守军,为后续的步兵攀城打开缺口。
同时,在相对隐蔽的阵线后方,另一批被挑选出来的矿工出身的士卒与民夫,在精锐的监视下,开始向耀州城墙基方向秘密挖掘地道。
其意图有二:一是将大量火药埋设于城墙下方,以期炸塌一段墙体,制造突破口;二是作为精锐敢死队的隐秘通道,企图让突击队直接潜入城内,制造混乱,里应外合。
耀州城下,明军适时的给多尔衮及其大军,生动地上演了两门名为“物理”与“几何”的实战课程。
双方虽然使用的皆是前装滑膛炮,技术源头也大同小异,但操作的精度与效率,却已悄然拉开了代差。
明军炮手,在崇祯皇帝着力推动的军械革新与操典规范化浪潮中,早已摒弃了旧日“打炮靠运气,命中靠信仰”的粗放模式。
他们中相当一部分骨干,曾集中接受过雇佣的西班牙或葡萄牙工程师的短期速成培训,系统学习过简易的弹道计算、炮表使用、药量配比与瞄准修正。
尽管所学仍属基础,却已让他们懂得了如何更科学地测算距离、调整仰角、预估抛物线与落点,形成了一套虽不精密却远超经验的标准化操作流程。他们的射击,追求的不再是声势,而是效率与命中。
反观清军,虽通过种种渠道获得了与明军外观相似、甚至部分质量更优的火炮,但其炮术传承却依然停留在经验积累与模糊感知的阶段。
操炮多依赖老炮手的个人手感与“眼力”,缺乏统一科学的测算方法,对风速、药温、炮身热胀冷缩等变量的影响认知粗浅。射击往往依靠覆盖与数量,精度难以保证,所谓“命中看天”并非虚言。这种差距,在需要精确打击固定工事时,显得尤为致命。
当清军辛苦堆砌的土山木台初具雏形,明军的“课程”便开始了。
城头明军炮位上,观测手通过配有简易标尺的单筒镜测算距离,炮长根据记忆中的射表迅速估算出装药量与射角。
炮手们分工明确,清理炮膛、装填药包弹丸、调整炮口方向与俯仰,动作娴熟而安静。随着令旗挥下,轰鸣声中,炮弹往往能较为准确地落在土山的关键支撑处或施工人群密集区,虽非百发百中,但有效命中率显着。
而清军试图架设火炮进行反制或掩护施工时,却常常陷入尴尬。
他们的炮弹时而越过城头落入城内空地,时而砸在城墙前方的空处或己方阵地附近,难以形成持续有效的压制。对明军炮位的反击,更像是一种声势浩大却收效甚微的骚扰。
更让多尔衮麾下将领愕然的是,明军似乎还能进行有限的炮火协同与徐进弹幕。
不同口径的火炮会针对不同距离的目标进行分工,偶尔还能看到他们试图用炮弹“清理”出某个区域,为可能的反击或破坏行动做准备。这种层次感与目的性,是清军炮队目前难以企及的。
“他们的炮……打得怎生这般刁钻!”
一名清军蒙古旗章京望着又被一枚明军炮弹准确掀翻的半个箭楼骨架,忍不住惊呼。
多尔衮在后方观察着这一切,面色铁青。他原本指望凭借新建的高台获得火力优势,却不料在构筑阶段就遭到了明军炮火如此精准而持续的“授课”。这不仅仅是土木的损失,更是士气的打击和对明军真实战斗力的重新评估。
至于挖掘地道、爆破城墙或潜入突袭的盘算,在耀州城下,更成了多尔衮一厢情愿的幻想。
因为明军自己,就拥有更为完善、且直通城外的地道系统。
这并非临时挖掘的应急通道,而是当年袁崇焕督造此城时,基于长期戍守、应对各种战况的考量,秘密修筑的防御性地道网络的一部分。这些地道出入口隐秘,内部结构相对稳固。
既可用于秘密联络、调动小股兵力,更关键的是,能通过埋设的听瓮或简易的传导装置,敏锐地监听城外地下的一切异常动静。
清军自以为隐秘的掘进,其锹镐与泥土的摩擦声、人员的低语乃至沉重的呼吸,通过土壤的传导,早已被城内监听的明军所捕获。方位、深度、进展速度,皆被大致判明。
于是,当清军工兵在提心吊胆中,终于在某处城墙外百余步的隐蔽点挖通了一个狭小的出入口,准备向城内延伸时,等待他们的不是松懈的守军或脆弱的城墙根,而是一支早已悄无声息运动到位、并利用现成工事或临时堆砌的沙袋,构筑好简易阵地的明军燧发枪小队。
那些满清掘子手和负责突袭的精锐,刚从狭窄黑暗的地洞中探出头,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看到的便是黑洞洞的、成排的枪口,以及沙袋后明军冰冷的目光。
他们身后是自己刚刚挖出的、此刻却成为绝路的狭小洞口,前方是严阵以待的火枪阵地。
“坏了……”
领头的清军章京心头猛地一沉,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这哪里是奇袭?分明是自投罗网,一头撞进了别人精心准备好的屠宰场!地道非但没有成为他们的捷径,反而成了将他们送入绝地的死亡陷阱。
燧发枪齐射的火焰在相对封闭的地道口区域格外刺眼,铅弹在极近距离内横扫而出。刚刚爬出地洞、毫无遮掩的清军士卒如同被割倒的芦苇般纷纷倒地,狭窄的出口瞬间被尸体和伤者的哀嚎堵塞。
后续的清军被堵在洞内,进退维谷。想退,通道狭窄难以转身;想进,出口已成人间地狱。明军甚至不急不躁,从容装填,然后对着洞口方向进行第二轮、第三轮射击,或投入点燃的毒烟罐、辣椒粉包。
这场精心策划的地道突击,尚未开始便已结束,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消息传回清军大营,多尔衮的脸色已不仅仅是难看,而是笼罩上了一层深重的阴霾。
他意识到,自己在面对的,是一个从城墙高度到地下深度,从火力配置到反制措施,都经过全方位、多层次设计的完备防御体系。耀州城,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而城内,明军士兵迅速清理了地道口,加固了防御,并沿着已探明的清军地道反向挖掘、爆破封堵,彻底消除了这一方向的威胁。杨御蕃得知战果,只对祖大弼说了一句:“看来,袁督师当年挖的这些地道,不只是为了自己出去,更是为了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