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亳州之战(2/2)
然而,震天雷的轰鸣虽能暂阻清军洪流,却无法真正逆转这悬殊到令人绝望的兵力对比。
当北门的血腥拉锯持续消耗着守军本就不多的力量与物资时,久攻不下的焦躁,终于让阿济格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不再遵循“仆从先耗,精锐决胜”的惯常章法,直接派出了麾下真正的王牌——身披三重重甲、最为悍勇善战的满八旗巴牙喇锐卒,悄然调往看似平静的南门,意图发动致命突袭。
这些巴牙喇,内衬锁子,中罩棉铁复合甲,外覆打磨精良的暗蓝色布面铁甲,连同护臂、护胫、护项一应俱全,堪称移动的铁塔。
寻常箭矢难透,刀劈斧凿亦难速伤。若让这等武备精良、战技纯熟的杀戮机器登上城头,对于已苦战两个时辰、伤亡近半的亳州守军而言,结局将不言而喻。
阿济格与济尔哈朗不惜将压箱底的精锐提前投入这看似“无关大局”的攻城战,其内心的焦虑与暴怒已暴露无遗。
一座原本预计一鼓而下的富庶小城,竟如顽石般阻挡了他们近两个时辰!这不仅耽搁了劫掠与休整的时间,更在不断消磨他们本就因淮河惨败而摇摇欲坠的权威和军心。
每多拖一刻,明军追兵就近一分,军队溃散的风险就大一分。亳州,必须立刻、马上被碾碎!
南门的守军相对薄弱,且因北门战事激烈,注意力与兵力多被吸引。
当城下传来不同于仆从军杂乱呼喊的、低沉而整齐的号子与铁甲摩擦声时,值守的把总才骇然发现,月光与火光下,一片如金属墙壁般的黑影,正扛着沉重的简易云梯与飞钩,沉默而迅猛地逼近城墙!
他们冲锋的步伐远较仆从军稳健快速,对城头稀稀疏疏的箭矢几乎视若无睹。
“是鞑子真奴!重甲!南门告急!”凄厉的警讯瞬间传遍城头。
俞冲霄在北门闻讯,心头猛地一沉。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留下副手继续指挥北门防御,亲自带着最后一支不足百人的预备队,冲向喊杀声骤然激烈起来的南城。
当他赶到时,已有数架云梯搭上城墙,浑身铁甲的巴牙喇正如猿猴般敏捷向上攀爬,守军的刀枪砍刺在对方甲胄上,往往只能迸出火星,难以造成致命伤害。反而不断有守军被爬上垛口的清军重斧大刀劈倒。
“用火油!砸金汁!对准云梯和爬上来的人,浇!”
俞冲霄嘶吼着,同时抢过一把沉重的战斧,“力气大的,跟我来,用重兵器!砸他们的头盔、关节!”
他身先士卒,冲向一个刚刚冒头的巴牙喇,避开对方劈来的顺刀,双手抡圆战斧,以全身之力狠狠砸在对方戴着尖顶盔的侧面。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巴牙喇虽然头盔凹陷,晃了一晃,竟未立刻倒下,反而凶性大发。
俞冲霄心中一寒,这些家伙的防护和耐力果然可怕!他厉声疾呼:“不要硬拼!推云梯!用叉竿!”
亳州城数十万百姓,拖家带口,仓惶惊惧,区区两个时辰,如何能够撤得干净?
南城已然陷入最惨烈的厮杀。
俞冲霄眼见着自家儿郎在那些三层重甲的满清巴牙喇面前,如同以卵击石。长矛刺在铁甲上滑开,刀斧劈砍往往只能留下白痕,而对方的每一次重击,都伴随着守军骨断筋折的惨哼与飞溅的鲜血。
防线在被一步步压缩,垛口接连失守。
“快去!”俞冲霄一把拽过一名亲兵,目眦欲裂,声音沙哑如破风箱,“去问朱知府!还要多少时间?!告诉他,南门……快守不住了!”
亲兵连滚爬下城墙,朝着水门方向奔去。而此时的亳州漕运码头,已是一片绝望的炼狱。
数不清的百姓挤满了栈桥、河岸乃至泊在岸边的漕船、货船。
人声、哭喊、叫骂、催促声震耳欲聋。包袱散落,家什丢弃,人人脸上写着惊恐与茫然。
孩童的啼哭撕心裂肺,被父母紧紧捂在怀里,或是扛在肩头,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挪动。一位母亲怀中的婴儿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她却只能机械地拍打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队伍。
知府朱先芳早已喊哑了嗓子,官袍被扯得凌乱,帽翅歪斜。他带着为数不多的衙役和自愿留下的士绅,如同激流中的几块顽石,拼命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
“女人和孩子先上船!男人等下一批!不要挤!船超载了谁都走不了!”
他声嘶力竭,用身体挡住几个想强行登船的壮汉,脸上挨了一拳也浑然不觉。
“老爷!老爷!北边的李老爷家带着十几口箱笼要把船占了!”
一个衙役满脸是汗地跑来。
朱先芳勃然大怒,从未如此刻般失态:“扔下去!统统扔下水!人命要紧还是财物要紧?!传我的话,再有敢以财货挤占妇孺逃生位的,不管是谁,本府立斩!”
他转头望向城墙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杀声如潮,每一次爆响都让他的心抽搐一下。俞冲霄那边……还能撑多久?他看了看码头上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人群,又看了看河中那些吃水已深、却仍远远不够的船只,一股冰冷的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两个时辰?十个时辰也不够啊!
可他没有退路。多撑一刻,就能多走几条船,多活几十、几百条人命。
“快!再快些!”他挥舞着酸痛的手臂,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不知是在催促百姓,还是在祈求那并不存在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