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死军(2/2)
没有惊呼,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对死亡的无视——无论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放!”
第二轮齐射在极近的距离爆发。火光闪耀间,冲锋的清骑最前排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人喊马嘶,瞬间倒下一片。然而后续骑兵凭借惯性已然冲至枪阵前!
“顶住!”
低沉的口令在明军阵中传递。重甲枪兵肌肉贲张,死死抵住枪杆。
“轰——!!”
血肉与钢铁的碰撞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巨响。
高速冲锋的战马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撞上枪林!长枪折断的刺耳声音、甲胄扭曲的呻吟、战马濒死的哀鸣、人体坠地的闷响瞬间交织在一起。
有的清骑连人带马被数杆长枪贯穿,挂在枪阵前;有的撞飞了明军枪兵,但立刻被侧翼刺来的长枪捅穿;更多的则在撞击的瞬间人仰马翻,随即被后面涌上的同袍践踏。
真正做到了“人马皆碎”。
扈什布凭借精湛的骑术在最后一刻猛勒战马,堪堪避开了正面枪尖,战马人立而起。
他环顾四周,目眦欲裂:麾下最勇猛的巴牙喇,竟在这道沉默的铁壁前撞得头破血流,非死即伤。而明军的阵线,除了局部凹陷,整体依然如磐石般稳固,甚至还在缓缓前压,将受伤倒地的清兵和战马无情地碾入铁蹄与泥土之下。
冷汗瞬间浸透了扈什布的内衫。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不像是人在作战,更像是一台精密、冷酷、按照既定杀戮程序运转的机器。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攥住了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的心脏。
应天卫用钢铁与血肉,将恐惧与死亡深深烙入了清军心中。
然而,这份战果的代价同样惨烈。仅仅一轮骑兵决死冲锋,前排重甲枪兵便倒下数百人,鲜血浸透了铁甲下的土地,断裂的枪杆与残缺的尸骸堆积在阵前。
可这道铁壁仍未溃散。
伤者被无声拖后,后排士卒默默上前填补空缺,破损的阵线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迅速弥合。
整个过程只有粗重的喘息、金属摩擦与躯体拖拽的声响,无一声哀嚎,仿佛那些倒下的并非同袍,只是耗损的部件。
清军阵中,阿济格与济尔哈朗目睹此景,震惊之余更生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凿穿此阵的狠绝。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济尔哈朗嗓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他们人少,甲重,冲撞之下伤亡亦巨!结成锥阵,多点齐突!不信砸不碎这铁壳!”
号令急传,清军残余骑兵迅速重整。数个尖锐的冲锋锥阵在短时间内集结成型,每个锥尖都由最悍勇的白甲兵引领,后方紧随弓马娴熟的蒙古轻骑与尚有战力的汉军旗马队。他们不再追求全线压上,而是将力量集中于几处,意图以点破面,在这道沉默的死亡之墙上撕开哪怕一道裂隙。
这是十七世纪,是冷热兵器交织的古代战场,而非棋盘上的推演游戏。
没有一个经验丰富的骑兵指挥官会轻易下令,以密集的骑兵锥阵正面冲击严阵以待、长矛如林的重步兵防线。这是常识,更是无数鲜血写就的教训——如此对冲,结果往往并非突破,而是相互湮灭。
但阿济格和济尔哈朗做了。他们并非不懂,而是别无选择。
背后是吞噬一切的淮河水火与追兵,两侧是绝地,前方是唯一可能(却布满荆棘)的生路。他们需要用最惨烈的方式,验证这道铁壁是否真的不可撼动,甚至不惜以最精锐骑兵的血肉为代价,去消耗、去磨损、去试探那沉默防线可能存在的极限。
两败俱伤?若能以部分精锐的“伤”,换取主力撕开一道“生”的缝隙,这代价在绝境中便成了可以接受的算术。
面对数个再度集结、锋芒更盛的冲锋锥阵,应天卫依旧没有闪避。
他们也无可闪避——身后是必须扼守的通道,左右是影响展开的地形,战术的核心从一开始便是“钉死在此”。
他们只是沉默地执行着杀戮与牺牲的循环:前排幸存的长矛手将染血的断枪换下,接过身后递来的新矛,再次放平;火铳手与弓弩手在军官冰冷的目光下,以近乎机械的速度清理铳管、填入药弹、搭箭上弦。硝烟混合着血腥的气味弥漫在军阵上空,但阵列的肃穆与完整,却在这种高效的死亡轮替中得以维持。
清晨,
德威在彻底歼灭断后清军后,马不停蹄地率部赶往那彻夜杀声震天的方向
。当他终于登上最后一道缓坡,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位久经战阵的老将也瞬间僵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这……这是……”
目光所及,已非人间。
密密麻麻的尸体几乎铺满了前方的谷地与人行小径,绝大多数是人和马匹纠缠堆叠在一起的清军骑兵,也有许多身披重甲、至死仍维持着阵型的明军步卒。
断裂的兵器、破碎的旗帜、散落的内脏与凝固的暗红色血泊,共同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修罗场画卷。浓烈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而在那尸山血海的最中央,一个身影依旧倔强地矗立着。
应天卫指挥使吴大有,他的铁盔早已不知去向,鬓发散乱,脸上布满血污与烟尘。
他双手紧握着一杆折断的长枪,枪尾深深杵入被血浸透的泥地,枪尖斜指向前方——那是清军最后溃逃的方向。他就那样站着,仿佛一尊用血肉浇筑而成的雕像,沉默地镇守着这片他用生命换来的死亡隘口。
“吴指挥使……?”
德威试探着,声音干涩。
没有回应。
“吴大有!”
他提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啪嗒。”
那具仿佛与手中枪杆焊为一体的身躯,在德威的呼喊声中,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直挺挺地向前倒去,重重摔在浸满鲜血的泥地上。
倒下时,面孔依然朝着敌人逃遁的西方。
德威疾步冲上前,单膝跪地,伸手探去——鼻息已绝,躯体冰冷,唯有那紧握枪杆的手指,僵硬如铁,需用力方能掰开。
此役,应天卫六千七百四十三人,自指挥使吴大有以下,全军战没,无一生还,亦无一人退后。
他们用血肉之躯,将皇帝亲赐的“死军”之名,诠释到了最极致、最惨烈的尽头。
在他们舍命构建的这座血肉磨盘前,满清军队丢下了超过一万具尸体,以及近两万匹战马的尸骸,才最终以难以想象的代价,撕开一条血路,残部得以向西逃窜。
阿济格与济尔哈朗的南下主力,经此一夜,元气大伤,脊梁几被打断。
德威缓缓站起身,环视这片寂静下来的死亡之地。风穿过丘陵,呜咽如泣。
他摘下自己的头盔,向着吴大有倒下的方向,也向着那数千具沉默的应天卫忠骸,深深一躬。
应天卫一役,战果之惨烈、对满清指挥中枢打击之沉重,远超寻常战场搏杀。据战后勘验战场尸骸旗号、俘获伤兵口供及文书辨识,此战共计阵斩:
宗室贵胄三人。以巩阿贷为首余二人为其麾下同族子弟,皆镶蓝旗宗枝,殁于首轮火枪齐射。
固山额真五人。包括决死冲锋的扈什布、布颜代,另有三名统领其余各旗先锋或断后部队的都统级大将,皆陷阵而亡。
梅勒章京三人。分属满洲及蒙古旗份,于指挥突阵或殿后时被格杀。
牛录章京十二人。其尸骸多见于两军最惨烈的交接前沿,多持刃向前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