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兵部尚书“朱由检”(2/2)
他放下朱笔,静静听完曹化淳转达的皇帝口谕与深意,那张惯常无波无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恭恭敬敬地朝乾清宫方向叩了头。
“皇爷的苦心,老奴省得。”
他声音平稳,“孙督师是国朝柱石,此去只为传达圣忧,安定军心,绝不敢妄议军事,乱了督师方略。”
曹化淳亲自将他扶起,意味深长地低语:“冯老弟,你的性子皇爷最清楚,派你去,就是图个稳重、明白。有些话,皇爷不便在谕旨里说透,全靠你体察、转圜。记着,此行的要害,不在‘监’,而在‘顾’——顾全大局,顾惜栋梁。”
冯允申默默点头,不再多言。
次日,他便轻车简从,只带着几名精干内侍和一小队护卫缇骑,悄然离开京城,星夜兼程赶往烽火连天的山西朔州。他没有耀眼的仪仗,身上却承载着皇帝一份复杂的托付。
既要制止孙传庭近乎自毁的强攻,又不能挫伤其锐气与忠诚;既要确保朝廷的意志得到传达,又必须维护前线统帅必要的权威。
看罢山西的塘报,朱由检的目光沉沉地移向了河南的舆图。借助江南那些“自己人”源源不断的“慷慨”输粮,多尔衮麾下那十二万清军主力,竟似在河南扎下了根,徘徊不去,将中原腹地搅得糜烂不堪。
为解河南之围,他先后调派了兵部左侍郎何腾蛟与总兵秦良玉。如今,秦良玉所部已如期抵达前线,与敌形成对峙。朱由检不再犹豫,即刻下旨,将何腾蛟火速调回京师。
此非战局有变,实因朝中已左支右绌——那位被自己破格提拔的兵部右侍郎雷时声,快要支撑不住了。
雷时声行伍出身,一身本事都在沙场搏杀上,那笔字还是当了侍郎后才勉强认全学会的。
处理寻常公文已是咬牙硬撑,字写得如斗大,批阅速度缓慢。如今全国战场如同火炉,各地求粮、求饷、请援、报功、弹劾的文书雪片般飞入兵部,几乎将他淹没。
这位战场上悍不畏死的猛将,如今却被案牍困得双眼通红,几次在值房里急得团团转,几乎要“以头撞门”,逢人便哑着嗓子诉苦:“这比打十场硬仗还磨人!”
何腾蛟一日不回,朱由检便觉得自己离那兵部尚书的位置就近了一分——不,简直快成了实质的尚书,甚至主事。这绝非玩笑,而是乾清宫里正在发生的、令人啼笑皆非又焦头烂额的现实。
雷时声是员悍将,冲锋陷阵眼都不眨,可面对浩如烟海、字句勾连的兵部文书,他那新学的识字功夫就彻底不够看了。
公文处理得慢如蜗牛,紧急军情却似雪片般飞来。
朱由检起初还能耐心等待,后来实在无法坐视战机延误,只得挽起袖子,亲自下场披阅。
可他虽通政务,对具体军务调配、粮饷细目、各镇复杂恩怨同样一知半解,批阅起来也是艰涩无比。
于是,一道奇景出现了:庄严的乾清宫外殿,俨然成了兵部的临时公廨。原本该在皇城另一端衙门的兵部郎官、主事们,如今个个抱着一摞摞文牍,屏息凝神地候在殿外丹墀下,听候传唤。
殿内,巨大的舆图铺陈在地,各类塘报、奏章堆积在御案乃至窗台。空气中弥漫着墨汁、汗水和焦虑混合的气息。
雷时声站在御案一侧,壮硕的身躯因紧张而绷得笔直,额头上的汗水擦了又冒,汇聚成珠,顺着脖颈流进官服领子。
每当皇帝就某份含糊不清的呈报发问,他便像被将军点名冲锋一样,浑身一激灵,努力组织着有限的文词解释,急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朱由检则苦着一张脸,左手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右手握着朱笔,在一份份关乎生死存亡的文书上艰难地做出决断。
他时而抬头望一眼满头大汗的雷时声,想责备又觉无奈;时而又瞥向殿外那些噤若寒蝉的郎官,深感这偌大朝廷,在紧要关头竟被文书行政拖累至此。
“陛下,这……这是宣府请求增调火药的急报,按例需核对上月存底……”一个郎官小心翼翼地上前呈文。
“陛下,陕西催发第三批军饷的文书,户部已会签,待兵部核验兵额……”另一人接着禀报。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仿佛不是为了呼吸,而是为了积攒继续面对这无休止文牍海洋的勇气。
他一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审阅,一边在心里第一千次催促:何腾蛟,速归!再不回来,你这兵部左侍郎的活儿,朕怕是要真真切切地“代劳”到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