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荒唐(2/2)
最后,祖宽猛地抽出卷刃的佩刀,直指苍天,发出了最终、也是最决绝的一问,声音已带哽咽,却依旧铿锵如铁:
“今日,愿随我祖宽,为先帝爷死战到底否?!!”
“愿!!愿!!愿!!”
“死战!死战!死战!”
残存的关宁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决死的意志凝聚如实质,竟让围困的清军为之色变,阵脚微微骚动。
祖宽得到回应,猛地转回身,脸上已尽是纵横的泪水和快意的笑容,他对那目瞪口呆的劝降使者,也是对着所有清军,发出了最后的回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听见了吗?!这就是老子的答案!”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关宁儿郎,只认得大明崇祯皇帝!只吃大明崇祯皇帝的粮饷!今日,唯有断头的将军,绝无投降的祖宽!”
话音未落,祖宽高举战刀,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怒吼:“杀——!”一马当先,竟率领着这最后数千决死之士,向着无边无际的清军大阵,发起了最后一次,也是最为悲壮惨烈的冲锋!
蓟镇,总督行辕。
兵败的消息最终汇聚成一个让陈新甲浑身冰凉的噩耗——祖宽及其所率三万关宁援军,于途中遭遇建奴主力伏击,全军覆没,祖宽本人力战殉国!
还未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惊和一丝兔死狐悲的哀痛中缓过神来,更紧急的军报接踵而至:皇太极亲率清军主力,已进抵蓟镇外围十里!旌旗蔽野,蹄声如雷,兵锋直指城下!
刹那间,巨大的恐惧包裹住了陈新甲。他仿佛已经看到北京城那阴森恐怖的诏狱在向他招手。丢了遵化,损了祖宽数万精锐,若是再丢了蓟镇……以弘光帝的刻薄寡恩和马士英等人的落井下石,他陈新甲的下场绝对比荆本澈、吴伟业等人还要凄惨百倍!
退?退即是死路一条!
极度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疯狂。陈新甲猛地一拍案几,双目赤红,对着麾下已然慌乱的将吏们嘶声吼道:“都慌什么!蓟镇还在我等手中!传令各部,依城死守!敢言退者,立斩不赦!”
他此刻已别无选择,唯有死守蓟镇,或许还能搏得一线生机。
他立刻伏案疾书,以最紧急的调兵文书,火速征调大同镇、宣府镇的精锐边军即刻入卫!他知道,如今能指望的,也只有这两支常年与蒙古部落交锋、战力尚存的边军了。
“八百里加急!送去大同、宣府!告诉他们,蓟镇若破,下一个就是他们的防区!唇亡齿寒,让他们速发精兵来援!”陈新甲的声音因急切而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催促。
大同总兵满桂,这位出身蒙古、以勇猛善战着称的悍将,以及宣府总兵曹文诏,另一位威震边陲、功勋卓着的猛将,在接到这道措辞急迫、近乎哀求的调令后,虽对朝廷和这位总督心有不满,但深知大局为重。
两人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各自点齐麾下最为精锐的一万骑兵,抛弃辎重,轻装简从,以最快的速度驰出边关,日夜兼程,火速奔向烽火连天的蓟镇!
与此同时,远在深宫中的朱由崧,终于被前线惨败的战报从酒色沉迷中惊醒。听闻祖宽战死、三万关宁精锐全军覆没,遵化重镇已然丢失,他的第一反应并非担忧国事,而是无边的恐惧和极致的恼怒。
他丝毫不考虑蓟辽总督陈新甲正面临何等绝境,也全然不顾此时从大同、宣府调兵支援蓟镇才是唯一理智的选择。出于一种近乎愚蠢的、只求自保的本能,他连下两道紧急圣旨,竟直接命令正在驰援蓟镇途中的大同总兵满桂、宣府总兵曹文诏,立即改变方向,不必前往蓟镇,而是火速带兵前来“护驾”!
紧接着,他又连续发出几道措辞极其严厉的谕旨,如同冰雹般砸向已在绝境中的陈新甲。旨意中毫无体谅,唯有痛斥,将其贬损为“丧师辱国”、“畏敌如虎”的庸才,严令其“戴罪立功”、“死守蓟镇”,却对最关键的援兵和粮饷只字不提。
蓟镇城头,陈新甲接到了这一连串荒唐而至酷的旨意。他逐字逐句地看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和难以置信的苦涩。他望着城外漫山遍野、越来越近的清军营垒,再回头看看城内兵不满额、士气低落、粮草将尽的凄惨景象,一股彻骨的冰寒从心底涌起。
皇帝此举,无异于是将他陈新甲和整个蓟镇军民,如同弃子般,赤裸裸地推给了城外的虎狼之师,只为换取自己那一点点虚幻的安全感。
“呵…呵呵……”陈新甲发出几声比哭还难听的惨笑,将手中的圣旨揉成一团,“陛下…这就是您的好圣旨啊!既要臣死守,却又抽走援兵,断我生路…这是逼着臣去死,还要背千古骂名啊!”
极度的愤懑和求生欲,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忠君思想和道德束缚。
“既然你皇帝老儿不仁,丝毫不顾我等臣子死活,就休怪陈某无义了!”
最后的一丝忠诚,彻底崩断。
三日后,蓟镇城门缓缓打开。蓟辽总督陈新甲率领城内残存的文武官员,未发一箭,开关投降。
这座由抗倭名将戚继光戚少保倾注无数心血设计加固、寄托了屏障京畿无限希望的钢铁堡垒,这座曾经让无数蒙古铁骑和早期八旗兵碰得头破血流的雄关,就此兵不血刃,黯然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