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警钟(2/2)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形式主义的条款,竟真有被启用的一天!更没想到,率先提出申请的,并非出去的大明子民,而是一批漂洋过海而来的欧罗巴人!他们并非短暂的商旅或传教士,而是真真切切地想要脱离故国,定居大明,成为他朱由检的子民!
这一情况完全超出了朝廷惯常的处理范畴,地方官吏不敢擅专,只得火速将这批捧着申请书、眼巴巴等待“天朝身份”的洋人难题,连同他们那些奇形怪状的理由,一并呈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为何会出现这等奇事?根源远在万里之外的欧罗巴。那场被称为三十年战争的宗教混战,早已将欧洲大陆变成了人间炼狱。新教与天主教诸侯杀得昏天黑地,烽火连天,田园荒芜,百姓流离失所。正是这人脑子打成狗脑子的惨状,迫使这些欧洲人背井离乡,远渡重洋。
也不知是哪个能说会道的明人(或许是个精明的海商,又或是某个被雇佣为通译的读书人)在欧罗巴人中间嚼了舌根。总之,在这些欧洲难民中间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大明疆域辽阔,战事稀少,在这里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绝不会有人欺压外来者。更吸引人的是,那位仁慈的大明皇帝还制定了极低的税率。
这些话语如同种子般在绝望的欧洲难民心中生根发芽,最终促使他们毅然登上商船,朝着传说中的东方乐土而来。现在,他们正站在天津港的土地上,满怀期待地想要成为这个伟大帝国的新子民。
朱由检得知原委后,简直恨不得立刻把那个在欧洲胡吹大气的家伙揪出来,一脚踹去辽东前线送给皇太极当见面礼。然而规则是自己亲手定的,条约是自己御笔签的,“低税率”的招牌也是自己立起来的。如今别人当真慕名而来,他这位大明天子就算是硬着头皮,也得把这场面撑下去。
无奈之下,他只能召来外事部尚书鹿善继。揉着发痛的额角,朱由检下达了指令:先前关于不授予欧洲人土地的内部限制条例就此作废。着外事部会同户部,核算出可用官田,将这些“归化洋夷”妥善安置,目的地——河南。
之所以选择河南,朱由检自有考量。经历过去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宗室军阀大叛乱,河南人口锐减,大量田地荒芜,正需人力垦殖复兴。将这些欧洲移民集中安置于此,既能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又能加速河南的恢复,可谓一举两得。
随后,他亲自提笔给河南巡抚李岩写了一封密信,交代得更为细致:“着即将此番归化之欧罗巴夷民,集中于洛阳府周边择地安置,编为特坊,许其自治,然需受官府辖制。其所垦之地,税率一概同于大明百姓,勿得歧视,亦勿予特权。另,亟需择通文理、晓事机之干吏,专司协调夷民与本地乡民之事务,宣导法令,调和习俗,严防龃龉争斗。彼等远来是客,吾朝当示以天朝包容之气度,然亦不可使其成为法外之民。”
朱由检写罢,放下笔,长长吁了一口气。他深知,这不仅仅是安置一群移民,更是在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社会试验。他既希望这些欧洲人能融入大明,成为重建的生力军,又不得不防患于未然,避免因文化习俗差异引发新的社会矛盾。这一切,都考验着他这个穿越者的智慧和魄力。
崇祯十年五月,更大的麻烦来了。又一批规模远超之前的欧洲难民涌至天津港,望着奏报上激增的数字,朱由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些个红毛、黄毛、白毛,分明是组团来给他这个皇帝添堵的。
更糟的是,上月才安排上路的那批人,还没走到河南就差点闹出乱子。据随行锦衣卫通过通译急报,这批竟因所信的洋佛祖不同,险些在途中械斗。
万般无奈之下,朱由检只得传召汤若望与詹姆斯二人,命他们火速派人前往河南与先前的移民会合,并按信仰将这些人分开安置。
朕准你们在河南各建一座教堂,好生安抚同信仰之人。朱由检特意顿了顿,语气转厉,但!严禁向当地百姓传教。
听说能免费建堂,不必如从前那般耗费二万两白银打点,二人顿时喜形于色。可当瞥见对方脸上同样灿烂的笑容时,那喜悦便瞬间变了味。
汤若望率先躬身行礼:“臣谨代表天主教会,叩谢陛下天恩!陛下圣明,赐我教众安身之所,实乃仁德无双。我等定当恪守陛下旨意,专心牧养信众,绝不惊扰中土民心。”说话时,他的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向身旁的詹姆斯。
詹姆斯岂肯示弱,立即上前一步:“赞美陛下的智慧与宽容!我代表新教各派系,感谢陛下赐予我们供奉上帝之所。请陛下放心,我们必定严格遵守谕令,只服务信众,绝不向外传教。”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仿佛在划清界限。
两人几乎同时谢恩起身,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虽然面上都带着笑容,但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较劲的意味。能免费获得建堂许可本是天大的喜事,可一看对方也得了同样的恩典,这份喜悦顿时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汤若望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詹姆斯先生,河南地域广阔,不知贵教派打算将教堂选址何处?我等也好彼此避开,以免信众往来不便。”
詹姆斯朗声一笑,显得毫不在意却又寸步不让:“汤神父考虑得是!不过具体选址,还得等我们到了河南,问过信众后才能决定。毕竟,教堂要建在需要它的地方。”
朱由检看着这两人表面客气实则针锋相对的架势,只觉得头痛更甚。他没好气地挥挥手:“具体事宜,你们自行商议后报于鹿善继尚书核准。朕只要一个结果:安顿好那些人,别给朕惹事!退下吧!”
两人这才收起暗中交锋的姿态,恭敬行礼退下。刚一出殿,便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都想着要赶紧派人抢先赶往河南,绝不能让自己在“异端”面前落了下风。
天津港码头上,各种发色肤色的欧洲难民挤作一团,喧哗声混杂着各种语言的叫喊,吵得锦衣卫千户李国禄脑仁疼。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吼道:
“都听好了!信天主教的——站左边!信耶稣的——站右边!信其他乱七八糟的——站中间!啥都不信的——给老子向前一步!”
随后,数十个通译也跟着李国禄一起喊道:“都听好了!信天主教的——站左边!信耶稣的——站右边!信其他乱七八糟的——站中间!啥都不信的——给老子向前一步!”
他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区分这群“蛮夷”,甚至已经做好了无人理会、需要手下锦衣卫动手强分的准备。
然而,令他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人群在短暂的骚动和相互张望后,竟然真的开始移动!虽然过程中夹杂着不少争执和推搡——显然有些人对如何归类自己的信仰与他人有不同意见——但大约一炷香后,眼前混乱的人群竟渐渐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四堆!
左边那堆人最多,似乎都以“天主教”自居,右边那堆人也不少,自称“信耶稣”。中间那堆人成分复杂,嘀咕着“东正教”、“犹太教”甚至一些李国禄根本听不懂的教派名称。而最前方,竟然也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人,昂着头,一副“老子啥都不信”的模样。
李国禄张着嘴,看着这莫名变得“井然有序”的场面,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原本只想大致分一分,没想到这帮洋鬼子还真配合!这下可好,四个不同的群体,意味着至少需要四套不同的安置和管理方案,麻烦程度直接翻倍。
他抹了把脸,喃喃自语道:“得,这下真他娘的开眼了……来人!记下来,左边一队,右边一队,中间一队,前头一队!分开关押……呃,分开安置!等候发落!千万别让他们再凑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