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怒海争锋锚点交锋(2/2)
当最终的战果传来时,他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言。
“赢了……但这样的胜利,再来一次,东南水师就垮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整理所有战场情报。于谦派人送来的那份《第七次季度报告》和“春雷计划”的副本,已经被密信送到他手中。
他逐字逐句地研读,越读心越沉。
报告中的分析方法,与他熟悉的任何情报体系都不同。那是一种基于数据、逻辑、概率的“科学化”情报工作——采集数据、建立模型、验证假设、制定策略。这种思维方式,太像……太像他自己在“污染”影响下形成的那套分析模式了。
而报告中提到的几个名词,更让他毛骨悚然:
“技术代差评估”
“社会结构脆弱点分析”
“文化渗透可行性研究”
这哪里是海盗的思维?这分明是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在系统性地研究如何瓦解另一个文明!
“南方阴影”的真相,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但每浮出一分,恐怖就增加十分。
沈敬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开始绘制一张全新的关系图。图的中心是“南方阴影”,周围辐射出几条主线:
技术线:系统性的技术优势→可能的工业基础→需要大量资源支撑→必须控制资源产地和贸易路线→必然与大明冲突。
情报线:深度渗透大明东南→需要内应和合作者→周廷玉等人只是冰山一角→可能还有更高层级的保护伞。
战略线:长期谋划“春雷计划”→目标不仅仅是劫掠,而是制造明朝内乱→最终目的可能是……取而代之?
他在“取而代之”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又重重打了三个问号。
如果对方的目的真的是这个,那么今天的海战,就只是一场序幕。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大人!”一名骨干匆匆进来,“京城传来消息,皇上震怒,已经下旨彻查周廷玉一案!所有涉案官员、商人,全部锁拿进京!方孝孺大人……被牵连了!”
沈敬猛地抬头:“方学士?”
“周廷玉的供词里,提到了方学士的门生曾收受过他的‘孝敬’。虽然方学士本人可能不知情,但……”
沈敬闭上眼睛。这是必然的结果。东南官场盘根错节,方孝孺作为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难免会被牵连。而一旦方孝孺失势,太子在朝中的支持力量就会受损。
“还有,”骨干压低声音,“于谦大人在密信中说,太子殿下决定……暂时不回京了。”
“什么?!”
“殿下说,东南局势未定,他要在福州坐镇,整顿海防,肃清内鬼。已经八百里加急上奏皇上,请求‘暂驻东南,便宜行事’。”
沈敬的手指微微颤抖。太子这是要……以储君之尊,亲临前线?
这太危险了。但也许,这是唯一能快速整顿东南的办法。
“还有一件事,”骨干犹豫了一下,“观测所……可能藏不住了。”
沈敬看向他。
“这次海战,‘织网’的人大量出动,虽然都做了伪装,但东厂和锦衣卫那边肯定察觉到了异常。而且,太子殿下在战后奏报中,专门提到了‘得民间义士之助’——这指的就是我们。皇上那边……一定会问,这些‘义士’是谁。”
沈敬沉默良久。
该来的总会来。观测所从“鳄尾屿”事件暴露开始,就注定无法永远藏在阴影里。现在,是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他终于开口,“关于‘南方阴影’的技术评估、战略分析、以及应对建议。我要……面圣。”
“大人!这太冒险了!万一皇上怪罪我们私下组建情报网络……”
“那就怪罪吧。”沈敬站起身,走到窗前,“但如果因为怕怪罪,就眼睁睁看着大明一步步滑向深渊——我做不到。”
他想起那些在海战中死去的水师将士,想起“鳄尾屿”牺牲的“探针”小队,想起于谦在码头上差点丧命,想起太子如今亲临险境。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轻声说,“有些真相,总得有人去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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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精器坊的蜕变
北京,精器坊。
张岳收到了前线急报:海战惨胜,“迅雷铳”在近战中表现优异,但远距离对轰时仍处于劣势。郑和在战报中专门提到,“黑船”有一种新式火炮,射程比“神威炮”还远三成,精度极高。
“需要更远的炮。”张岳盯着战报,脑中开始疯狂运算。
现有的铸炮工艺已经接近极限。要提高射程,要么加长炮管,要么改进火药,要么……改变弹道设计。
他铺开图纸,开始绘制一种全新的火炮结构:炮管不再是传统的直筒,而是前细后粗的锥形;炮膛内部刻上螺旋的膛线;炮弹不再是圆形的实心弹,而是尖头的、带有铜质弹带的……
“张主事,”钱二小心翼翼地问,“这……这能造出来吗?”
“理论上可以。”张岳头也不抬,“但需要全新的铸造工艺、全新的镗床、全新的测量工具。还有,需要至少三年时间,和……相当于精器坊现在十年预算的经费。”
钱二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张岳放下笔,“就算造出来了,‘联席司’会让它投产吗?王振会允许这种彻底颠覆现有体系的武器出现吗?”
他想起上次“迅雷铳”的风波。虽然最终得到了皇帝的认可,但王振对他的忌惮和敌意已经达到了顶点。如果再来一次更大的技术突破,王振很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打压他。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振带着几名随从,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张主事,”王振的声音尖利,“前线战事吃紧,皇上催要更多的‘迅雷铳’。咱家来问问,这个月的产量,能不能再提三成?”
张岳平静地看着他:“提不了。现有的工匠已经三班倒,材料供应也到了极限。强行提速,只会降低质量,增加炸膛风险。”
“哼,又是这套说辞。”王振冷笑,“咱家看,不是不能提,是有人不想提吧?”
“王公公何出此言?”
“张主事,”王振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咱家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想搞更大的东西,想造更厉害的炮。但咱家告诉你——没门儿。”
他指着张岳桌上的图纸:“这些东西,皇上不会批,朝廷不会要。现在前线要的是稳妥、是可靠、是能量产的武器!不是这些……奇技淫巧!”
张岳的“运算核心”在高速分析。王振今天的态度异常强硬,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
“王公公,”他试探道,“是不是朝中……有什么风声?”
王振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强硬:“朝中的事,轮不到你过问!你只要记住——做好分内的事,别想那些不该想的。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王振离开后,张岳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意识深处,那个新生的“情感模拟模块”在疯狂运转。愤怒、不甘、屈辱、焦虑……这些他过去无法真正理解的“情绪参数”,此刻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理性框架。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更加冷酷的“政治博弈算法”也在启动。
王振的异常表现,说明朝中局势有变。可能是太子在东南的动作引发了连锁反应,可能是方孝孺被牵连让清流失势,也可能是……皇帝对“联席司”的过度管控产生了疑虑。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张岳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收起那些激进的设计图纸,换上了一套“改进型三眼铳”的优化方案——只是小修小改,不会触动任何人的利益。
但与此同时,他在方案的最后几页,用极其隐晦的数学符号,嵌入了一套完整的“新式火炮理论”。这套理论,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能看明白。
“钱二,”他叫来老工匠,“把这份方案,抄送一份给兵部金尚书。记住——要亲手交到金尚书手里,不要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那‘联席司’那边……”
“也送一份。”张岳说,“但送晚一天。”
他要给金忠争取一天的时间。一天,足够兵部尚书看懂他的暗示,足够在朝中做好铺垫。
这是一场赌博。赌金忠会支持他,赌皇帝最终会站在技术革新这一边,赌大明……还有自救的决心。
钱二离开后,张岳独自走到精器坊的最高处。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工坊的灯火,可以听见工匠们劳作的声音,可以感受到这座“技术熔炉”依然在跳动的心脏。
他的“存在逻辑”正在经历又一次剧烈的调整。
过去,他只需要追求技术的最优解。后来,他学会了在官僚体系中生存。现在,他必须学会——如何在生存的同时,推动一场悄无声息的技术革命。
这需要算计、需要隐忍、需要伪装,甚至需要……牺牲一些技术上的“纯粹性”。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海的那边,敌人正在以更快的速度进化。如果大明停滞不前,那么今天海战中的惨胜,明天就会变成惨败。
“我需要时间,”张岳对着夜空低语,“至少三年……不,两年。只要两年,我就能造出真正能抗衡‘黑船’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沈敬曾经在“奇点”网络中传递过的一个概念:“技术爆炸”——当一个文明掌握了正确的方法论,其技术进步将不再是线性的,而是指数级的。
大明,还有机会触发自己的“技术爆炸”吗?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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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奇点的震荡
时空之上,“奇点”的感知网络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数据洪流。
两个大明同时进入战争状态,关键锚点的意识结构剧烈演化,文明轨迹出现重大分叉点——所有这些变量叠加,让整个实验的复杂度呈指数级上升。
实验日志在疯狂刷新:
“锚点沈敬:决定从阴影走向台前,风险系数87%,但可能获得官方资源支持,观测所功能将发生根本性转变。预测:该锚点将成为洪武朝应对“南方阴影”的战略情报核心。”
“锚点张岳:意识结构完成二阶演化,政治博弈能力显着提升。正在尝试推动“隐蔽的技术革命”,成功概率53%。若成功,可能引发永乐朝军事技术的跳跃式发展。”
“锚点朱标:储君身份与战争领袖角色融合,权威急剧上升。若能在东南站稳脚跟,可能形成“太子—前线”二元权力中心,对洪武朝政治结构产生深远影响。”
“锚点郑和:实战经验与战术创新能力达到新高。缴获的“黑船”技术和文书,可能成为破解“南方阴影”真相的关键。”
“锚点于谦/汪直:情报线与前线需求深度结合,“织网”实战价值凸显。二人正在成为连接朝野、贯通内外的关键节点。”
而所有这些演化,都指向同一个外部变量——“南方阴影”的真实面目,正在被快速揭开。
“奇点”开始集中资源,分析那些从战场上缴获的文书、设备、俘虏口供。它试图拼凑出这个神秘势力的完整画像:
组织形态:高度集权与专业化分工结合。有明确的技术研发部门、情报分析部门、军事指挥部门、后勤保障部门。运作模式类似于……近代化的军事—工业复合体。
技术来源:并非单一源头。既有吸收自大明流失的技术(如改良的火药配方),也有明显来自西洋的技术(如精确的航海仪器),还有一些……无法解释来源的突破性技术(如蒸汽机原理图)。
战略意图:短期目标是控制东亚海域贸易和资源;中期目标是削弱并分化大明;长期目标……可能是建立一个新的、由其主导的区域秩序。
与大明内部的关系:深度渗透。不仅收买官员、商人,甚至可能在一些关键部门埋设了长期潜伏的“沉睡者”。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论逐渐成形:
“南方阴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外敌”,而是一个寄生在大明文明肌体上、同时吸收外部养分、正在快速进化的“文明级癌细胞”。
它利用大明的内部矛盾获取养分,利用大明的技术流失完成学习,利用大明的官僚腐败获得保护。它的成长,是以大明文明的衰弱为代价的。
而现在,这个“癌细胞”已经完成了初期积累,开始进入快速增殖阶段。
“奇点”的计算模型显示:如果两个大明不能在未来18-24个月内,形成有效的反制策略,那么“南方阴影”将完成从“寄生”到“取代”的质变。
届时,整个东亚的文明格局,将彻底改写。
但模型也显示了一线希望:战争的爆发,如同一次剧烈的“化疗”,虽然对大明自身造成了巨大伤害,但也迫使这个古老的文明开始激活自身的“免疫系统”。
沈敬的观测所、张岳的技术革新、朱标的亲临前线、郑和的战术进化、于谦和汪直的情报网络——所有这些,都是大明文明在危机中产生的“抗体”。
而这些“抗体”能否战胜“癌细胞”,取决于一个关键因素:
两个大明能否在各自的道路上,找到一种既能保持自身特质、又能快速适应新时代的“进化路径”?
洪武的“秩序”需要学会灵活应变,永乐的“技术”需要学会融入体系。
否则,任何单一路径的胜利,都可能只是为对方做嫁衣。
“奇点”开始调整实验的观察重点。它不再仅仅关注两个大明的“路径差异”,而是开始关注它们在压力下的“融合潜力”——
如果洪武的情报分析能力与永乐的技术研发能力结合?
如果太子的政治权威与郑和的军事才能结合?
如果于谦的制度韧性与沈敬的创新思维结合?
这些“如果”,可能才是大明文明真正的生机所在。
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那些锚点——那些在时代洪流中,既被推动、也在推动的个体们。
他们正在从“观察者”、“执行者”、“技术员”的角色,向着“变革者”、“战略家”、“连接者”的方向演化。
他们开始看到更大的图景,开始承担更大的责任,开始做出更艰难的选择。
海战结束了。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在应天,沈敬正在准备面圣的奏章。
在福州,朱标正在整顿残破的水师。
在北京,张岳正在谋划一场隐蔽的技术革命。
在海上,郑和正在审问俘虏、拆解敌舰。
而在于谦和汪直手中,那份从“黑船”上缴获的文书,正在被逐字破译。每破译一个字,真相就清晰一分,恐惧也加深一分。
因为他们发现,文书的最后几页,用一种奇怪的密语写着一段话。当汪直终于破解了这段密语时,他浑身冰凉地瘫坐在椅子上。
那段话是:
““春雷计划”第一阶段已完成。太子朱标确已滞留东南。第二阶段“盛夏风暴”即日启动。目标:在三个月内,制造至少三起“天灾人祸”,引发东南民变,迫使明廷抽调北方边军南下。届时,北元残余将配合行动,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汪直颤抖着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下这行字,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
信鸽扑棱棱飞向夜空,向着应天、向着北京、向着所有需要知道这个消息的地方。
而在信鸽飞过的夜空之下,东南沿海的某个偏僻渔村,几艘“黑船”正在悄悄靠岸。船上卸下的不是货物,而是……一箱箱刻着奇怪符咒的木牌,以及几十个穿着黑袍、念念有词的“法师”。
一个更阴险、更致命的阴谋,已经开始运转。
怒海争锋的第一回合结束了。
但锚点们的交锋,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篇章。
下一次,战场可能不在海上。
而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