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战后(下)(1/2)
九月十八,鹰嘴滩的营地开始拆撤。
帐篷一顶顶收起,物资装上大车,伤员被小心抬上担架。陈骤站在营地中央,看着将士们忙碌。
三天了,该处理的都处理得差不多了。阵亡将士的遗体已经运回阴山,俘虏分批押送,缴获的物资也清点完毕。医营的重伤员暂时还不能移动,苏婉带着部分医护留下照顾,其余轻伤员随大队返回。
韩迁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册子:“将军,都安排好了。大牛带破军营和一半俘虏先走,窦通带霆击营和另一半俘虏随后。胡茬的北疆铁骑负责护卫,赵破虏的弓弩手断后。辎重车已经出发半个时辰了。”
陈骤点点头:“慕容部的人呢?”
“秃发贺带着还能动的六百骑昨天就走了。他伤得不轻,得回部落养着。走前说,等伤好了再来阴山拜见。”
“苍鹰部呢?”
“格日勒被关在囚车里,和其他部落头目一起押送。他答应的一百匹战马、五百只羊,已经派人去部落催要了。至于那一百勇士,说是十天内送到。”
“白狼部乌力罕呢?”
“今天一早放回去了。走的时候脸都是白的,估计吓得不轻。”韩迁顿了顿,“不过将军,让他去学堂学习三年……他真会去吗?”
“不去就灭了他白狼部。”陈骤声音平淡,“他不是傻子,知道该怎么选。”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北面驰来,是冯一刀的斥候。
斥候队长翻身下马,抱拳:“将军!查清楚了!”
“说。”
“袭击屯田区的那伙胡骑,是苍狼部、野马部、黄羊部三个小部落凑的人。他们听说‘狼主’败了,以为北疆空虚,就想趁机捞一把。”
“人呢?”
“跑了。烧了粮仓抢了牛就撤,没回部落,往西北沙漠方向去了。”
陈骤冷笑:“往沙漠跑?那是找死。”
西北沙漠无水无草,三百骑进去,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三成。
“张嵩将军已经带人去追了。”斥候队长说,“不过冯统领说,追上的可能性不大。沙漠太大,他们随便找个沙丘一藏,就找不着了。”
“那就让他们在沙漠里自生自灭。”陈骤摆摆手,“你带人去那三个部落走一趟。告诉他们,要么交出参与袭击的人,要么整个部落迁出北疆三百里。选一个。”
“……诺。”
斥候队长上马走了。韩迁低声说:“将军,这样会不会逼得太紧?那些小部落本来就墙头草,逼急了可能真反。”
“就是要逼他们。”陈骤说,“‘狼主’刚死,草原上人心浮动。这时候不立威,以后麻烦更多。让他们知道,跟晋军作对的下场是什么。”
韩迁明白了:“杀鸡儆猴。”
“对。”陈骤转身,“传令,全军开拔,回阴山。”
号角声响起。营地里的将士们加快了动作,一队队人马开始列队,往南出发。
陈骤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鹰嘴滩。
滩面上已经清理干净了,只有那些被血浸透的泥土还留着暗红色。风一吹,枯草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
三天前,这里死了三千多人。
三天后,这里什么都没了。
战争就是这样,来了又去,只留下一地血色。
他调转马头,跟上队伍。
回阴山的路走了两天。
九月二十,下午,队伍抵达阴山军堡。
军堡外,廖文清带着平皋的官吏和百姓在迎接。看见队伍回来,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赢了!赢了!”
“将军威武!”
“晋军万胜!”
百姓们挤在路边,手里捧着鸡蛋、面饼、水壶,往将士们手里塞。很多老人看见运回来的阵亡将士遗体,跪地痛哭,但哭完又站起来,继续给活着的将士送吃的。
这就是北疆。每家每户都有人当兵,每家每户都经历过生死。他们知道仗打赢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今年冬天能安稳过了,意味着明年开春能安心种地了,意味着孩子能平安长大了。
陈骤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打赢了,是好事。
但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他下马,走进军堡。堡里已经准备好了庆功宴——朱老六带着火头军忙了三天,杀猪宰羊,蒸馒头煮肉汤。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香味飘满整个军堡。
“将军!”朱老六系着围裙跑过来,脸上油光光的,“都准备好了!管够!”
陈骤点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朱老六咧嘴笑,“比起在前边打仗的兄弟,我这算啥!”
正说着,大牛、胡茬、窦通等人也进来了。他们卸了甲,换了干净衣服,但脸上的疲惫和伤痕遮不住。
“都坐下吃吧。”陈骤说,“今天放开吃,敞开喝。明天再处理军务。”
将士们欢呼一声,纷纷入座。很快,整个军堡都热闹起来,碰杯声、笑骂声、划拳声响成一片。
陈骤在主桌坐下,韩迁、周槐、廖文清等人陪坐。桌上摆着几大盘肉,几坛酒。
“将军,”韩迁举杯,“这第一杯,敬阵亡的兄弟。”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
酒洒在地上。
第二杯,敬伤员。
第三杯,敬活着的兄弟。
三杯过后,陈骤坐下,拿起筷子。他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但现在看着满桌的肉,却没什么胃口。
“将军,”周槐低声说,“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说。”
“岳斌来信,说皇帝……可能就在这几天了。太医说,撑不过九月。”
陈骤筷子停了一下:“卢杞那边呢?”
“卢杞最近很安静,没什么动作。但英国公说,他越安静,说明准备得越充分。等新君即位,肯定会有一场大乱。”
“徐莽准备得怎么样?”
“证据都拿到了。赵四、小顺子的供词,孙文交代的情况,还有您送回去的那封信。现在只等时机。”
陈骤点点头,继续吃饭。
正吃着,苏婉从医营那边过来了。她已经换了干净衣服,但眼圈还是黑的。
“婉儿,过来坐。”陈骤招手。
苏婉走过来坐下。廖文清赶紧给她盛了碗肉汤:“夫人辛苦了,快吃点。”
“谢谢廖主事。”苏婉接过碗,小口喝着。
“伤员都安排好了?”陈骤问。
“都安排好了。重伤员留在医营,轻伤员回家休养。药材……廖主事送来的那批正好接上,暂时够了。”
“那就好。”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吃饭。周围将士们的喧闹声好像隔着一层,传不到他们耳朵里。
吃完饭,陈骤让韩迁主持庆功宴,自己先离席了。
他回到将军府——现在应该叫都护府了。府里很安静,仆役们都在外面帮忙,只有豆子和小六在书房整理文书。
“将军。”两人看见陈骤,连忙行礼。
“你们忙你们的。”陈骤摆摆手,走进内院。
内院也安静。几棵老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沙沙地落。石桌上还放着本翻开的书,是苏婉平时看的医书。
陈骤在石凳上坐下,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睁开眼,苏婉端着茶盘走过来。
“喝点茶,解解酒。”她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
陈骤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在想什么?”苏婉问。
“很多。”陈骤说,“想阵亡的兄弟,想伤员,想俘虏,想草原上那些部落,想京城……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仗打赢了,不是该松口气吗?”
“松不了。”陈骤摇头,“打赢这一仗,只是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后面的麻烦,更多。”
他顿了顿:“‘狼主’死了,但浑邪王还活着,在狼居胥山养伤。白狼部、黑水部虽然归附,但未必真心。苍鹰部被逼降,心里肯定不服。还有那些小部落,都在观望。”
“那就一个个解决。”苏婉说,“像以前一样,打不服的就打,能拉拢的就拉拢。”
“嗯。”陈骤喝了一口茶,“但最麻烦的,还是京城。”
“卢杞?”
“对。”陈骤放下茶杯,“徐莽掌握了证据,但什么时候抛出来,怎么抛,都是问题。新君即位,朝局动荡,如果卢杞趁机反扑,可能会很麻烦。”
苏婉握住他的手:“你不是一个人。有英国公,有岳斌,还有北疆这么多兄弟。”
陈骤看着她,笑了笑:“我知道。”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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