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天亮再回去(2/2)
她说不下去了。
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不是因为愤怒或计谋失败,而是因为……
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莫名的躁动,与不甘。
岳苍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沉默片刻,才斟酌着开口:
“或许是因为……物以稀为贵。”
“物以稀为贵?”
叶欢一愣。
“不错。”
岳苍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叶行者在西洲,自然是众星捧月,可在东土……陈行者见过的绝色女修,恐怕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远的不说,单是云裳宗那两位与他关系匪浅的仙子。”
“柳依依和宋春心,那是荷洛仙子亲手调教的弟子,清修数十载,风姿气度非凡。”
“陈行者与她们相处三年,眼界……自然被养高了。”
叶欢瞳孔微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不习惯的罗裙,又抬手摸了摸头上那根硌得她头皮发痒的发簪,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懂了。”
她声音平静下来:
“比起东土这些水灵灵,从小就被精心教养的女修,我这个在西洲厮杀惯了的行者,终究是……缺了些什么。”
并非容貌,也不是身段。
而是一种浸在骨子里,属于东土女修的温婉雅致,以及那种被漫长岁月与礼法规训出的柔情。
岳苍有些讶异。
他本以为这番话说出来,会惹得这位心高气傲的风皇弟子不快,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坦荡地接受了。
“就是这个道理,陈行者生长在东土,看惯了这样的绝色,自然……”
岳苍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叶欢却笑了。
不是自嘲,也没有苦涩,而是一种忽然想通了,带着锐气的笑。
“我一时半会改不了,他也不可能变。”
她抬起头,望向西洲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既然如此,就让环境改变好了。”
岳苍一怔:“叶行者的意思是……”
“这个道理,还是我师尊教我的。”
叶欢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世间万物的价值,从不固定。因为事物的价值,很多时候不在于内,而在于……外。”
她转身,看向搬山宗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山峦,落在那个被囚禁在飞来峰小院中的身影上:
“等将他带去了西洲,没有东土这些水灵灵的女修环绕,我叶欢……自然就又成了稀罕物。”
想到这儿,她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她抬手,干脆利落地拔下了头上那根精致的发簪。
发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玉光,可她只看了一眼,便随手丢进储物袋中。
这些漂亮的女子玩意儿,果然不适合她。
双手拢起长发,三下两下重新束成利落的高马尾。
她转身,朝岳苍抱拳:
“岳行者,这两个月,劳烦你看紧陈阳,千万别让他溜了。”
岳苍连忙回礼,笑容笃定:
“叶行者放心。那小院的阵法中有我真君意志烙印,莫说他如今尚未完全恢复,便是全盛时期,也插翅难飞。”
叶欢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岳苍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摇头,苦笑一声:
“这都……什么事啊。”
……
时间一天天流逝。
陈阳被困在飞来峰小院,已近两月。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经脉中灵气奔流如江河,血气虽未完全充盈,可已恢复了八成有余。
神识探出。
能清晰感知到小院外每一层阵法的流转轨迹,甚至能隐约触摸到那烙印在阵眼深处,属于岳苍的元婴意志。
坚不可摧。
这期间,岳苍偶尔会来探望,依旧笑容满面,嘘寒问暖,绝口不提西洲二字,仿佛那日的逼迫从未发生。
岳石恒也来过几次,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说起宗门琐事,修行心得,甚至偶尔提及女儿秀秀筑基的进展。
可每当陈阳试探着提出想要离开,他便打哈哈糊弄过去,不愿深谈。
一来二去,陈阳心中的希望,一点点沉入谷底。
直到某一日,岳铮来了。
这位搬山宗的道韵天骄,第一次踏入小院时,神色还算平静。
他与陈阳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伤势恢复情况,话题便不自觉地转向了外界。
“陈阳……”
岳铮看似随意地提起,可眼神却锐利如刀:
“如今东土,到处都在流传……说我妹妹,被你掳去地狱道三年,受尽淫辱。”
他顿了顿,盯着陈阳:
“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阳沉默。
他能说什么?
说岳秀秀是被通窍掳走的?
说这三年来他尽力护她周全?
这些话,在流言面前,苍白无力。
岳铮没有逼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可自那之后,岳铮来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三五日一次,到隔日一次,最后甚至每日必至。
每一次,他都会提起外界关于岳秀秀的传闻,语气一次比一次冷,眼神一次比一次厉。
“陈阳,今日又有三个小宗门的弟子,在茶肆议论我妹妹的清白。”
“陈阳,御气宗一名长老酒后失言,说我搬山宗千金已是不洁之身。”
“陈阳……”
陈阳只能沉默。
这不是靠打打杀杀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是灵石丹药能够弥补的创伤。
如此又过了十日。
直到这天。
远方天际忽然传来阵阵异常的灵气波动。
陈阳循着动静望去,只见漱玉峰上一道磅礴的灵气正朝着一道娇小人影奔涌而去。
正是岳秀秀。
当初那个炼气期的小姑娘,如今也正式迈入了筑基之境,且是颇为难得的道韵筑基。
为此,搬山宗特意设宴庆贺,广邀东土修士。
宴席自然未设在飞来峰。
陈阳所在小院的结界也被暗中加固了一番,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宴散客尽,天色已深。
一道人影却在这时跌跌撞撞地闯进了陈阳的小楼。
来者是岳铮。
他面颊泛红,身上带着些许酒气,眼神却清明得很。
看来并未真醉,只是借着这几分酒意,特地来找陈阳罢了。
他径直走到陈阳面前,声音压抑着怒火:
“姓陈的!你必须给我妹妹一个交代!”
陈阳抬起头,看着他。
岳铮逼近一步,声音更重:
“说啊!我小妹现在名声尽毁,半个东土都在说她已被西洲妖人玷污!今日她筑基宴席,宾客之中还有人在窃窃私语,说她……说她早已非完璧!”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因为就在这一瞬……
“铮儿!住口!”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院门外炸响!
岳苍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踏入小院。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一步跨到岳铮面前,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小院中格外刺耳。
岳铮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可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谁准你来此胡言乱语,打扰陈行者清修?!”
岳苍怒目圆睁,元婴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压得岳铮浑身骨骼咯咯作响。
紧随岳苍之后,岳石恒也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同样难看,上前一步,掌心涌出柔和却磅礴的灵力,轻轻按在岳铮肩头:
“铮儿,你醉了。随为父回去。”
灵力涌入,岳铮周身躁动的气息,瞬间平复下来。
他低着头,被岳石恒半搀半拽着,踉跄离开了小院。
风波暂平。
可陈阳的目光,却落在了岳苍身后。
那里,藏着一道娇小的身影。
她似乎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正躲在岳苍宽厚的背影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朝院内张望。
当目光与陈阳对上时,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缩了回去,可没过多久,又悄悄探出来。
陈阳看着她,轻声开口:
“秀秀?”
那道身影微微一颤。
然后,慢慢从岳苍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月光下,少女一身鹅黄色襦裙,身形娇小,面容清秀,脸颊还带着筑基成功后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晕。
她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我……陈哥哥。”
正是岳秀秀。
……
岳铮被带走后,小院里只剩下岳苍,岳秀秀,以及陈阳三人。
气氛,有些微妙。
“气息浑厚,根基扎实,道韵筑基……成了。”
陈阳看向岳秀秀,语气温和,带着兄长般的赞许。
岳苍脸上的怒容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他拍了拍孙女的肩膀,笑声爽朗:
“正是!原本老夫还担心,秀秀这小丫头想要道韵筑基,非得借助天材地宝不可。没想到,仅凭天地宗的筑基丹,便一举功成!”
陈阳点了点头:
“天地宗毕竟是东土炼丹第一宗,筑基丹之效,果然名不虚传。”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岳秀秀身上。
小姑娘依旧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着,双手垂在身前,指尖紧张地蜷缩着。
陈阳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坐吧,别站着。”
岳秀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怯怯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可触及陈阳温和的目光,她还是顺从地走到椅子旁,小心翼翼地坐下。
坐姿极其端正。
双腿并拢,脚尖微微内收,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下巴微收。
像一个初次赴宴,生怕行差踏错的名门闺秀。
陈阳与岳苍又闲聊了几句,无非是修行心得,东土近况。
可谈话间,陈阳总觉得有些别扭。
因为岳秀秀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个精致的摆设,不插话,不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而她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偷偷瞟向陈阳。
一旦与陈阳目光接触,便像受惊般迅速移开,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陈阳早已习惯这小丫头的羞怯模样,见状只是心里笑了笑。
怎么筑基之后,性子还和炼气时差不多?
他与岳苍又闲谈了几句,终究未深谈下去。
毕竟岳秀秀就在一旁坐着,他摸不准这丫头是否知晓她爷爷真实的身份与来历。
这般聊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岳苍忽地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随即一拍脑门:
“哎呀!瞧我这记性!宴席虽散,可还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宾客未曾送走,我得赶紧回去!”
他站起身,朝陈阳拱手:
“陈行者,你与秀秀许久未见,正好叙叙旧。老夫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陈阳回应,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小院。
在踏出院门的那一刻,他看似随意地抬了抬手……
嗡。
小院最外层的结界,光华一闪,变得更加凝实厚重。
那不是防御外敌的加固。
而是……防止里面的人,出去的禁锢。
岳苍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小院里,只剩下陈阳,与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岳秀秀。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少女鹅黄色的裙摆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陈阳看着她依旧低垂的脑袋,轻声开口:
“秀秀,抬起头来,你如今已是筑基修士,怎能还这般怯生生的模样?”
岳秀秀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
“不、不抬头……我怕看到陈哥哥,不好意思……”
陈阳失笑。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我在地狱道相伴三年,也算患难之交了。”
岳秀秀还是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陈阳不再勉强,转而问起她筑基的细节,感悟道韵时的感受,灵气灌体时的痛苦,筑基成功后的变化……
岳秀秀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可说到修行,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声音依旧很轻,可那双眼睛却亮了起来,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星子。
陈阳耐心听着,偶尔插话指点两句。
时间,在平静的交谈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已近子时。
陈阳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又看了看岳秀秀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之色,温声道:
“时辰不早了,秀秀,你先回去吧。”
岳秀秀正在讲述筑基时某个关窍的感悟,闻言忽然顿住。
她抬起头,看了陈阳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摇了摇脑袋。
陈阳微微一怔:
“秀秀?”
岳秀秀又是摇头,这一次,幅度更大了些。
陈阳皱眉,语气带上了几分关切:
“听话,你才筑基成功,境界尚未稳固,最需调息静养。回去好好打坐,莫要耽误了修行。”
岳秀秀还是摇头。
不仅如此,她嘴里还发出轻轻柔柔,怯弱的声音:
“今、今晚……我不回去了……”
陈阳愣住。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不回去?”
他声音沉了下来:
“秀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何不回去?筑基后前几夜调息至关重要,你……”
“我爷爷不准。”
岳秀秀忽然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低,可这一次,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与……
认命!
她抬起头,月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颊,和那双蓄着薄薄水光的眼睛:
“爷爷说……让我来陪着陈哥哥。”
顿了顿,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等到天亮……才准回去。”
话音落下的刹那。
陈阳的目光,彻底凝固。
他坐在床榻上,看着月光下那个娇小无助,却被迫说出这番话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