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无言的告别(2/2)
马伯庸心里一沉,但脸上还是平静的:“听说了。”
“唉,这世道。”二狗叹口气,“大户人家说倒就倒,咱们这些小百姓,更没法活了。”
马伯庸没说话。他望着远处的山,层层叠叠的,望不到边。
歇够了,两人继续上路。
这回,二狗走在了旁边,离得只有两三步。话也多了起来,说起家里的灾,说起路上的见闻,说起对南边的指望。
马伯庸大多时候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其实不想跟人结伴。一个人走,自在,安全。可二狗……看着不像坏人。就是个逃难的穷汉子,跟他一样。
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当空了。两人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坐下,吃干粮。
马伯庸分了张烙饼给二狗。二狗推辞了两下,还是接过去了,吃得狼吞虎咽。
“你……”二狗吃着饼,含糊地问,“你往南去哪儿?”
“还没定。”马伯庸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也是。”二狗说,“我舅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信是前年捎来的,说在南边做小买卖。具体哪儿,没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二狗忽然说,“要是咱们能一直结伴走,就好了。互相有个照应。”
马伯庸没接这话。他吃完饼,收起包袱:“走吧,天黑前得找个地方住。”
两人继续上路。
这回,马伯庸心里有点乱了。他原本打算一个人走,走到南边,隐姓埋名,重新活。可二狗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结伴?不结伴?
结伴,人多目标大,容易被盯上。不结伴,二狗一个人走,也许更危险。
他在心里掂量着。
山路往下,通到一个山谷。谷里有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桥很旧了,栏杆都断了。
两人过了桥,看见前面有个小村落。十几户人家,土坯房,烟囱冒着烟。
“在那儿歇脚?”二狗问。
马伯庸想了想,点头:“嗯。”
两人走进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见他们来,都抬头看。
马伯庸走过去,微微躬身:“老丈,村里有能借宿的地儿么?”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打量着他们:“两个人?”
“是。”二狗抢着说,“赶路的,想借宿一晚。”
老汉指了指村里:“往里走,第五家,门口有碾子的。那家有空房。”
“谢您。”
两人按着指的路,找到了那家。门口果然有个石碾子,碾盘上还留着些谷壳。
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
“借宿?”妇人问,“一晚五文一个人,管早饭。”
“哎。”两人应着,掏了钱。
妇人收了钱,领他们到西厢房。屋子不大,一张炕,能睡三四个人。
“被褥在炕上,自己铺。”妇人说,“茅房在院角。”
“谢您。”
妇人走了,关上门。
两人铺好被褥,在炕沿坐下。屋里暗,只有一个小窗透进些光来。
“总算能歇歇了。”二狗长长舒了口气,躺倒在炕上,“走了一天,腿都快断了。”
马伯庸没躺下。他走到窗边,从破纸洞往外看。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人影。妇人大概在做饭。
“你看啥呢?”二狗问。
“没啥。”马伯庸说。
他回到炕边,坐下,开始解包袱。把干粮、水囊、刀,一样样拿出来,放在炕角。
二狗看着他,忽然说:“你……你身上是不是带着贵重东西?”
马伯庸手一顿,抬眼看他。
“我、我没别的意思。”二狗赶紧说,“就是看你一路都很警惕,包袱从不离身……”
马伯庸没说话,继续收拾。
二狗讪讪的,也不说了。
屋里静下来。外头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孩子的笑闹声。
天渐渐黑了。
妇人敲门,送来了晚饭——两碗玉米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
两人就着咸菜,把粥和窝头吃了。吃完,二狗主动去还碗。
马伯庸坐在炕上,听着二狗在院子里跟妇人说话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二狗回来了,关上门。
“那大娘人挺好。”二狗说,“说明天早上还给咱们烙饼带着。”
“嗯。”马伯庸应了一声。
两人脱了鞋,上炕躺下。炕不大,两人挨得近。二狗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
马伯庸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屋顶。
他在想二狗的话。“你身上是不是带着贵重东西?”
是,他带着。二百五十两银票,一张房契,一张路引。这些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二狗看出来了。那别人呢?路上遇见的人,会不会也看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褡裢。硬硬的还在。
明儿,还得走。跟不跟二狗结伴?
他在黑暗里,想了很久。最后,也没想明白。
睡意渐渐上来时,他最后想的是:明儿再说吧。到明儿,看情况。
能结伴就结伴。不能,就各走各的。
乱世里头,谁顾得了谁。
先顾好自己再说。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走路。一直走,一直走。路没有尽头,天永远灰蒙蒙的。
身后有人跟着。他回头,看见福贵、老孙头、赵婆子……还有二狗。
他们都跟着他,不说话,就跟着。
他想喊,让他们别跟了。可张开嘴,发不出声。
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二狗还在睡,打着轻微的鼾。
马伯庸轻轻坐起来,在黑暗里摸到鞋穿上,背好包袱。
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停了一会儿。
他回头,朝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一眼——二狗还在睡,鼾声轻而均匀。
他转回头,轻轻拉开门闩,侧身出去,又将门无声地掩上。没叫醒,也没道别。就这样,一个人走了。
院子静悄悄的,正房还黑着。他轻手轻脚走到院门,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村路空荡荡的,只有晨雾在飘。
他顺着路往南走,步子很快。
天边渐渐泛白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还是一个人。
就像他本来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