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老汉的闲话(1/2)
山路陡起来了。
马伯庸拄着根树枝,一步一喘。脚底板烂了的地方裹着布,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汗从额角淌下来,流进眼里,辣。
他停下,靠着一棵老松喘气。回头望,来路没在晨雾里,只看见几道山脊的轮廓。清水铺早没影了。
得找地方歇歇。日头高了,再走得中暑。
眯眼往前看。山路拐弯处,有个草棚子。走近了瞧,是茶棚——几根木头撑着茅草顶,四面透风。两张破桌子,几条长凳。
棚子后头有口土灶,坐着黑铁壶,正冒热气。老汉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抬头。
“喝茶?”老汉声儿哑,“一文一碗,管够。”
马伯庸点点头,在长凳上坐下。凳子腿晃,他赶紧稳住。
老汉舀了碗茶端来。粗陶碗,碗沿磕了几个口子。茶是粗茶梗泡的,色深褐,闻着焦苦。
马伯庸摸出一文钱放桌上,端起碗小口喝。茶烫,喝下去舒坦了些。
“老人家,”他放下碗,“这路往前通哪儿?”
“往前?”老汉添了把柴,“再走二十里是黑风岭,过了岭就是官道。不过……”顿了顿,“岭上不太平。”
“不太平?”
“嗯。”老汉抹把脸上的汗,“前阵子有劫道的。专挑单人下手。”
马伯庸心里一紧。
老汉看他脸色,又说:“不急就等晌午人多一起过。常有人结伴走。”
马伯庸没说话,又喝了口茶。茶温了,苦味更重。
棚子里静了,只有灶里柴火噼啪响。远处山里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
“老人家在这儿摆摊多久了?”
“有些年头了。”老汉摸出旱烟袋,“腿脚不利索了,就在这儿摆摊。过路的给口饭吃。”
他点上烟,深吸一口,烟雾从缺牙的嘴里吐出来,散了。
马伯庸看着他。老汉六十上下,脸黑得像树皮,皱纹深得能夹铜钱。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黑泥。
“您见过的人多。”马伯庸说,“可听说……最近外头有啥风声?”
老汉抬眼皮看他,眼神深:“啥风声?”
“官府查得严不严,路上盘问多不多。”声儿尽量随意,“头回走这路,心里没底。”
老汉又吸口烟,半晌才说:“查是查。前几日岭下卡子查了队贩枣的,连枣筐都掰开看。”
“查啥?”
“说查私盐,查逃犯。”老汉磕磕烟袋,“谁知道。这世道,说查啥就查啥。”
马伯庸心里沉了沉。端起碗,把剩茶一口喝完。茶渣子留在嘴里,涩。
“要我说,”老汉忽然开口,“要是身上没背事儿,就大大方方走。越躲躲藏藏,越招人疑。”
马伯庸手顿了顿,碗放回桌上。
“要是……背了事儿呢?”声儿很低。
老汉没马上接话。站起身,走到灶边添柴。火苗蹿起来,照得脸上明暗不定。
“背了事儿啊……”声儿也低了,“那就得看是啥事儿。要是小事,躲一阵过去。要是大事……”
停下,回头看马伯庸:“那就得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别再回头。”
马伯庸看着他,没说话。
老汉走回来坐下,烟袋在桌沿磕磕:“我在这儿这些年,见过不少背事儿的人。有的慌慌张张,没出山就让人逮了。有的不声不响,过去了,就再没见回来。”
顿了顿:“我看你啊,不像慌慌张张的。”
马伯庸勉强笑笑:“您咋看出来的?”
“眼神。”老汉说,“慌的人眼珠子乱转。你眼睛定,看东西稳。”
马伯庸没接这话。从怀里又摸出一文钱放桌上:“再要一碗。”
老汉没接钱,起身又舀了碗茶来:“这碗送你。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谢了。”马伯庸接过碗。这回喝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
日头又高了,从茅草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光斑。光斑里有灰尘飞舞。
远处传来铃铛声。老汉站起身望了望:“贩山货的来了。”
不多时,一队人从山路那头转过来。七八个汉子,挑着担子——药材、皮毛、干果。领头的四十来岁,黑红脸膛,看见茶棚就招呼:“老孙头,来碗茶!”
“来了!”老汉应着,忙活起来。
那队人在另一张桌子坐下,卸担子,擦汗喝水。棚子里热闹了,说笑声、碗碰桌声、咳嗽吐痰声,混成一片。
领头的喝了碗茶,看向马伯庸:“这位兄弟,一个人?”
“嗯。”
“往前头去?”
“过岭。”
汉子打量他一眼:“脚咋了?”
“崴了。”
“那可得小心。”汉子又喝口茶,“要不跟我们一起走?人多有个照应。”
马伯庸犹豫了一下。跟人结伴,不惹眼,可也多了风险——万一有人多嘴,万一说漏了……
“谢您好意。”他说,“我再歇会儿,你们先走。”
汉子也没勉强:“那行。过了岭有家车马店,要是赶不上,就在那儿歇脚。”
“哎。”
汉子们喝完茶,歇够了,挑起担子继续赶路。铃铛声渐远,棚子又静了。
老汉收拾着碗,忽然说:“刚才那领头的,姓陈。常走这路,人实在。你要是跟着,安全些。”
马伯庸没接话。他站起身,腿有点麻,晃了晃才站稳。
“老人家,”摸出几文钱放桌上,“茶钱。”
老汉看了一眼:“多了。”
“不多。”马伯庸说,“谢您提点。”
他背起包袱,拄着树枝,一瘸一拐走出茶棚。
日头正烈,照得山路白晃晃的。他眯起眼,看了看前路——山路蜿蜒向上,消失在密林深处。
黑风岭。二十里。
在心里掂量。一个人走,快些,两个时辰能到。可万一真遇上劫道的……
跟人结伴,慢些,但安全。
站了会儿,最后还是迈开步子,一个人往前走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