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循规蹈矩(2/2)
马伯庸收回目光,在账册上签了字:“成,辛苦你了。”
他起身,慢慢走回账房。路上碰见旺儿正带着两个木匠往西院去,旺儿看见他,远远地打了声招呼:“马管事!”
马伯庸点点头,没停下脚步。
旺儿现在忙得很,修葺的事让他风风火火的,见人都带着笑。是啊,手里有油水,当然笑。
马伯庸也笑了笑,笑自己。以前他也是这样的,忙,充实,手里有点小权,有点小油水。现在不了,现在他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
像个影子。
二月二十八,府里出了件麻烦事。
王熙凤屋里的一个丫头偷了支金簪,被发现了。那丫头哭哭啼啼,说是家里老娘病了,急需用钱。
这种事,按例要打二十板子,然后撵出去。可那丫头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庄子上干活,真打重了,庄子那边不好交代。
林之孝把几个管事叫到一起商量。
旺儿先说:“偷主子的东西,不能轻饶。按旧例,打二十板子,撵出去。”
兴儿却说:“她是家生子,撵出去能撵哪儿去?再说,她老子娘都在庄子上,真打了,庄子那边怕有怨言。”
两人争了起来。
马伯庸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林之孝看向他:“伯庸,你看呢?”
马伯庸抬起头,咳嗽了两声,才慢慢说:“按旧例办吧。府里的规矩,偷盗主子财物,打二十板子,撵出去。这是老规矩了,改不得。”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怎么打发,还得听二奶奶的意思。”
这话等于没说。
林之孝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最后摆摆手:“那就先关起来,等二奶奶定夺。”
散了会,马伯庸第一个走出账房。身后传来旺儿和兴儿的说话声,隐约是在议论那丫头的事。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按旧例,按旧例。什么都按旧例。
这样最安全。不担责任,不出头,不惹眼。三月初一,马伯庸在厨房吃饭时,听见几个小厮在议论。
“马管事现在可真清闲。”
“病着嘛,能不闲?”
“我看他病是好了,就是不爱管事了。”
“管那么多干啥?你看旺儿现在多风光,修葺的事全揽了。”
“兴儿也不差,听说二奶奶屋里的采买,现在都归他了。”
马伯庸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这些话,他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吃完饭,他帮着收了碗筷。刘妈接过碗,叹了口气:“马管事,你呀,就是太实诚。该争的也得争争,不然……”
“争什么呀。”马伯庸笑笑,“身子要紧。病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说着,又咳了两声。
刘妈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马伯庸慢慢走回自己屋子。关上门,他在炕沿上坐下,发了会儿呆。
从“得力管事”到“普通办事的”,这变化,他自己最清楚。
以前,采买的事他说了算,修葺的事他经手,主子屋里的开销他过目。现在,这些都不归他管了。茶叶是赵四去采买,修葺是旺儿在张罗,二奶奶屋里的账是兴儿在回话。
他呢?他对对账,点一点库存,偶尔帮林之孝跑个腿。
像个闲人。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闲,是退。一步一步地退,退到没人注意的角落里。
等退到足够远的时候,他就能走了。
夜里,马伯庸翻开那个小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写:
“循规蹈矩,万事按旧例。不争,不抢,不出头。
旺儿、兴儿渐得重用,采买、修葺等油水差事,已不沾手。
主子面前尽量不露面,有事皆推赵四等人。
现况:已成账房普通管事,仅管对账、清点等琐事。
下一步:待时机成熟,再‘病’一次,彻底交权。”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到炕上,睁着眼。
今天旺儿那得意的样子,他看见了。兴儿那劲头,他也看见了。这些人,都在往上爬,都在争,都在抢。
只有他在往下退,在让,在躲。
可他不觉得亏。旺儿争的是贾府的油水,兴儿抢的是贾府的差事。这些东西,现在对他来说,不值什么了。
他争的是自己的活路。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二更了。
马伯庸翻了个身,闭上眼。
睡吧,明天还得继续“循规蹈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