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循序渐“病”(2/2)
“总躺着也闷。”马伯庸说,“要不……我帮你对对数目?”
赵四看了看他脸色:“你真行?”
“坐着对对数,累不着。”
赵四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本账册递过来:“那成,你帮我对对这本。上月杂项的采买,我算了三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马伯庸接过账册,翻开。里头记的都是零零碎碎的东西:扫帚、簸箕、灯油、蜡烛……都是府里日常用的。
他拿出算盘,慢慢拨起来。手指有点僵,拨得慢,但很准。
赵四在一旁看着,忽然说:“马哥,你这手艺,真是没的说。”
马伯庸手下没停:“什么手艺?”
“算账啊。”赵四说,“你看你,病着,手指头都不利索了,可拨起算盘来,还是一个数不错。”
马伯庸笑了笑:“做了十几年,习惯了。”
他继续拨算盘,嘴里轻轻念着数目。念到一半,忽然咳起来,咳得算盘珠子都乱了。
赵四赶紧倒了碗水递过来:“你看你,说不累,还是累着了。”
马伯庸接过水,喝了一口,喘了口气:“不碍事,就是嗓子痒。”
“歇歇吧。”赵四把账册拿回去,“剩下的我来对。”
马伯庸没坚持,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他在账房又坐了会儿,看赵四对账。看着看着,眼皮慢慢沉了,像是要睡着。
赵四抬头看见,轻声说:“马哥,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呢。”
马伯庸揉了揉眼睛:“是有点困。那我先回了。”
他站起身,慢慢走出账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四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地对着账目。
这个年轻人,勤快,踏实,就是有时候太实在。往后这账房的差事,交给他,应该没问题。
马伯庸收回目光,慢慢走回自己屋子。
二月十九,马伯庸“复出”了。
他早上去了账房,帮着理了些琐事。晌午去厨房吃饭时,也跟大家一起坐在长凳上吃。
只是他吃得慢,话也少。别人说笑时,他就听着,偶尔笑笑。笑着笑着,有时会咳两声。
大家都习惯了。见他咳,就会有人问:“马管事,又咳了?”
他就摆摆手:“老毛病,不碍事。”
饭后,他帮着收拾了碗筷。刘妈看见了,说:“你别忙了,去歇着吧。”
“活动活动,好得快。”马伯庸说着,把碗筷摞整齐。
下午,林之孝把他叫去了。
“身子真好了?”林之孝问。
“好多了。”马伯庸说,“就是还有点虚,干不了重活。”
林之孝点点头:“那你这几日就先在账房帮着对对数,采买的事还让赵四顶着。等你全好了,再说。”
“是。”
“对了。”林之孝从抽屉里拿出那块对牌,“这个你先拿回去。采买的事虽让赵四顶着,可对牌不能离身——这是规矩。”
马伯庸接过对牌,握在手里。木牌子凉凉的,边缘磨得光滑。
“小的明白。”他说。
从林之孝那儿出来,马伯庸握着对牌,慢慢走回账房。
对牌又回到他手里了。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过些日子,他再“病”一回,就能彻底交出去了。
到那时候,他和贾府的牵连,就真的不多了。
夜里,马伯庸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院子里静下来了,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梆,梆,梆……三更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这两日的“病假”,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能急。得慢慢来,一点一点地退,一点一点地交。急不得。
就像这病,来得猛,去得慢。得让所有人都看着他一点点好起来,又一点点弱下去。最后,大家就会觉着:马管事这身子,是真不行了。
到那时候,他再提离开,就顺理成章了。
他闭上眼,想着接下来的打算。
再“养”几日,然后“不小心”又着了凉,病复发。这回要病得更像样些,咳得更厉害些。然后,就能把最后的差事都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他就自由了——至少在别人眼里,他是个“病退”的管事,不是逃跑的下人。
这很重要。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凄厉厉的。马伯庸睁开眼,在黑暗里静静听着。
猫叫了一会儿,停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他重新闭上眼,这回真睡了。
睡梦里,他看见一片田,田里长着绿油油的苗。他蹲在地头,伸手摸了摸那些苗。苗叶软软的,带着露水。
远处有座小院,院里冒着炊烟。烟是青色的,直直地升上去,升到蓝天里,慢慢散开。
他站起身,朝那小院走去。走着走着,就跑起来。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
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然后就醒了。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马伯庸躺在炕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稳得很。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包铜钱。又摸了摸胸口,税票硬硬的还在。
都还在。都准备好了。
他闭上眼,等着天亮。
天亮了,他就又是那个“病着”的马管事了。得咳两声,得脚步发飘,得脸色暗淡。
可他知道,这些都不会太久了。
等到了保定,他就不用再装了。他想笑就笑,想走就走,想跑就跑。
想到这儿,他嘴角弯了弯,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