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微恙”初现(2/2)
早上小李来送饭时,见他还在炕上躺着,脸色更暗了。
“马管事,还没见好?”小李问。
马伯庸撑起身,哑着嗓子说:“夜里咳得厉害,没睡好。”
他说完,真咳了一阵,咳得眼圈都红了。
小李放下饭菜:“这可不行。要不再请大夫瞧瞧?”
“才瞧过。”马伯庸喘着气说,“许是得慢慢养。”
“那您好好养着。”小李说,“有啥需要说一声。”
小李走了。马伯庸慢慢起身,坐到桌边吃饭。粥是温的,咸菜是萝卜干。他慢慢吃着,吃得很慢。
得让“病”有个过程,不能一下子好,也不能一下子重。今天比昨天重一点,明天再重一点,慢慢地,大家就习惯他“病着”了。
晌午,林之孝又打发人来问。马伯庸靠在炕头答话,答几句,咳几声,气都喘不匀。
来人回去禀报。没过多久,林之孝让人捎来一包冰糖:“润润嗓子。”
马伯庸接过冰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林之孝待他其实不薄。
可这点“不薄”,抵不过那张死契,抵不过贾府这艘正在往下沉的船。
他把冰糖收起来,没吃。
下午,赵四来了。赵四是账房的伙计,平时跟马伯庸还算熟。
“马哥,你好些没?”赵四站在门口问。
“还是咳。”马伯庸靠在炕上,“你怎么来了?”
“林管家让我来问问,采买的几笔账目。”赵四说,“你若精神不济,我就回去说。”
“你问吧。”马伯庸说,“我躺着答。”
赵四问了三四笔账,马伯庸一一答了。答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哑,咳得也厉害。
赵四见状,说:“马哥你歇着吧,剩下的我自个儿琢磨。”
“麻烦你了。”马伯庸哑声说。
“哪儿的话。”赵四走到炕边,看了看他脸色,“你这病……拖得有点久了。要不换个大夫瞧瞧?”
“王大夫说,得慢慢养。”马伯庸说,“我也急,可身子不争气。”
赵四叹了口气:“也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好好养着,账目的事有我。”
“谢了。”
赵四走了。马伯庸躺回炕上,盯着屋顶。
赵四这人实在,没那么多心眼。他说“账目的事有我”,那就是真会帮着料理。这样也好,他慢慢地就能把差事都交出去。
二月十一,马伯庸“病”得更像样了。
早上他没起来,小李来送饭时,见他还在炕上躺着,眼皮都睁不开的样子。
“马管事?”小李轻轻叫了一声。
马伯庸慢慢睁开眼,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嗯?”
“早饭送来了。”小李把托盘放在桌上,“您能起来吃吗?”
马伯庸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很吃力。坐起来后,喘了好几口气。
小李看着他这样,有点担心:“要不……我去禀报林管家?”
“别……”马伯庸哑声说,“别麻烦。我歇歇就好。”
他说着,又咳起来。这回咳得撕心裂肺的,脸都憋红了。
小李赶紧倒了碗水递过去。马伯庸接过,喝了一口,又咳,水都洒了。
“这不行。”小李说,“我得去说一声。”
马伯庸摆摆手,想说什么,又咳起来。
小李转身出去了。
马伯庸听着脚步声远去,慢慢止了咳。脸上那点红,是他刚才憋气憋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林之孝亲自来了。
进屋先闻见药味——马伯庸早上又煎了一服,照旧倒掉了。
“怎么还不见好?”林之孝站在炕边,眉头皱得紧紧的。
马伯庸撑着想下炕,林之孝按住了:“躺着吧。”
“小的……不争气。”马伯庸哑着嗓子说,“拖了这些天,还劳管家挂心。”
林之孝看了看他脸色,又看了看桌上的药碗:“王大夫开的药,吃了没见效?”
“吃了……”马伯庸说,“许是……许是病得深了。”
林之孝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么着,你再歇五日。差事先让赵四顶着。若五日后还不见好,就请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瞧。”
“谢管家。”马伯庸低声说。
“别说谢。”林之孝摆摆手,“养好身子要紧。”
他又交代了几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马伯庸听着那声叹气,心里沉了沉。但他很快把这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林之孝一走,他又躺回炕上。这回是真的累了——装病也不轻松,得时刻提着神,不能露馅。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脆的。春天真来了。
马伯庸闭上眼,想着保定。这时候,保定的地该化冻了吧?等到了那儿,就得赶紧翻地,准备春耕。
种什么呢?高粱、谷子、豆子……得好好盘算。
想着想着,他竟真睡着了。睡得不沉,半梦半醒的,梦里全是田垄、庄稼、院子。
醒来时,已是晌午。饭菜放在桌上,已经凉了。
他起身,慢慢吃着凉饭凉菜。吃着吃着,忽然想:等到了保定,吃饭就不用这么偷偷摸摸了。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当然,得有的做。
这念头让他笑了笑。
笑着笑着,又咳了两声——得记住,现在还在“病”中。
二月十二,府里上下都知道马管事病得重了。
厨房送饭时,特意多给了个煮鸡蛋。刘妈还捎来一小罐蜂蜜:“兑水喝,润嗓子。”
赵四来问账目,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怕惊着他。
连平时不太打交道的小厮,见了面也会问一句:“马管事好些没?”
马伯庸一一应付着,心里却明白:这“病”已经坐实了。在大家心里,他已经是个需要卧床休养的病人。
这很好,正是他要的效果。
下午,他披着棉袄,在屋里慢慢走动。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下人们忙着各自的活计:扫地的扫地,擦窗的擦窗,搬东西的搬东西。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他不一样了。他成了旁观者,成了局外人。
这感觉,既轻松,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在贾府十二年,从半大小子到如今,最好的年月都耗在这里了。如今要走了,说一点不舍都没有,那是假的。
可不舍归不舍,该走还得走。
他收回目光,回到炕上。从枕芯里摸出那包铜钱,数了数,又放回去。
再等等。等“病”得再久些,等大家都习惯了,等他慢慢把最后的差事都交出去。
那时,就是他该走的时候了。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马伯庸吹熄了灯,躺进被窝。被窝是凉的,他蜷了蜷身子。
睡吧,明天还得继续“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