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探路(2/2)
一股暖意混着旧木头、灰尘和一丝极淡的金属味涌来。铺子里比外头暗,靠墙是一排结实的黑漆木柜,柜台上摆着锃亮的戥子、一把算盘珠色深沉的旧算盘、几本边角磨得起毛的账册。掌柜老陈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瞥他一眼,没吭声,又低下头,继续用软布擦手里一个小银锁。
“掌柜的,”马伯庸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市井小民谈钱时那种特有的谨慎,“兑点银子,方便不?”
老陈放下手里的活,双手在深色粗布围裙上擦了擦:“兑整?兑散?还是换票?”
“有点散碎金银,想兑成……方便带着走的票子。”马伯庸走近两步,在柜台前站定,还是保持着点距离,“最好外地也能兑的那种。”
老陈又打量他一下,目光在那身半旧棉袄和手边的旧褡裢上停了停,脸上纹丝不动:“成。先看看东西。”
马伯庸这才从怀里掏出那个灰布小包,放柜台上,却没马上打开,先问:“掌柜的,兑外地票子,什么规矩?收几分水?”
“那得看你要哪家的票子,兑多少。”老陈不紧不慢,弯腰从柜台下摸出个半尺长的木牌,啪一声放台上。牌子上用墨笔写着几家票号的名字。“‘日升昌’、‘蔚泰厚’通行最广,水钱也高,你这点零碎,不值当。‘广源’、‘协成’的票子,南边几省好使,水钱三分。若是近处用,咱们这儿‘福昌隆’的票子也行,水钱一分五。”
马伯庸听得很仔细。他知道“日升昌”是硬通货,可正如掌柜说的,他这点“零碎”去兑,不合常理,惹人注意。他手指在木牌上“广源”和“协成”的名字上虚点了点:“就这两家,哪家都成。您给掌掌眼,这些能兑多少?”
他解开灰布包,露出里面几块大小不一、成色各异的碎银和那点碎金。看着就像寻常人家省吃俭用攒下的,毫不起眼。
老陈拿起一块银子,对着窗棂透进来的稀薄天光看了看成色,又用手指拈拈分量,放下。拿起那点碎金,用小戥子仔细称了,噼里啪啦拨几下算盘。“一共五两七钱银子,金不到一钱。按今日市价,”他报了个数,“扣去三分水,能给你兑一张五两的‘广源’票,再找补你这些铜钱。”他推过一小串铜板,“要不?”
价钱还算公道,比马伯庸想的还好些。他没立刻应,又问了一句,语气拿捏在“不放心”和“怕惹恼人”之间:“票子……稳当不?别我走到半道上,兑不出来,抓瞎。”
老陈撩起眼皮,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被质疑的不快,但很快被惯常的漠然盖住,干巴巴地说:“‘广源’的票子,开了四十多年了,老汉我在这铺子也守了三十载,还没人回头说兑不出的。你要不放心,”他用下巴朝门外扬了扬,“这条街上,还有两家。”
话虽硬,却没赶客,显是对自己的招牌有底。马伯庸要的就是这个——怕事,但守规矩。
“成,”他点点头,“就依掌柜的。兑吧。”
老陈不再多言,重新拿起戥子,将碎银碎金一一复称,算盘珠子又清脆地响了一阵。转身,从背后墙上一个带铜锁的小柜门里取出一本厚票夹,哗啦啦翻找片刻,抽出一张淡青色、略硬的纸。票面抬头是“广源银号”,当中写着“凭票取足银五两”,押。老陈将银票在柜台铺平,又取出一本边角磨得发亮、纸色泛黄的登记簿,用毛笔舔饱墨,将票号、金额、兑换日期一一用工笔小楷登记清楚。最后,指了指末尾一个“取”字后面的空白处:“这儿,按个手印。”
马伯庸看着那盒暗红色的印泥,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这是个痕迹。若这铺子不干净,或是日后有什么牵连,这手印就是线索。可若此刻拒绝或犹豫,立刻就会引起这老掌柜更深的猜疑。两害相权……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然后在那“取”字后面,用力按下一个指印,却在抬起时,将手指微微偏斜一抹,让印迹边缘有些模糊不清。一个心里慌张、不懂规矩的粗人,大概就是这样按手印的。
老陈瞥一眼那手印,没说什么,只将登记簿合上,收到一边。“收好。”他把那张淡青色的银票推过来,连同那串铜钱。
马伯庸接过银票,对着光仔细看看水印和印章的细节,确认无误。这才小心地对折两次,塞进贴身内袋另一个暗格里,和那包备用的金银分开。铜钱揣进褡裢。
“谢掌柜。”他低声道。
老陈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便又拿起他那把小银锁和软布,仿佛刚才那笔买卖从未有过。
马伯庸转身,掀帘出了银铺。外头的冷风让他因室内温暖而有些昏沉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他没马上走,而是像来时一样,走到不远处巷子拐角一个卖灶糖的担子旁,假装看糖,眼角余光却盯着“陈记”门口,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他不光在看有没有人尾随。更在意那些原本面向别处的人,是否在他离开后很自然地转过身;是否有玩耍的孩童或歇脚的车夫,突然改了原来的活动路线。真正的盯梢,往往就藏在这种不经意的“巧合”里。
约莫半盏茶工夫,“陈记”又进去个老婆子,出来时手里捏着几个钱。针线铺的老板娘还在绣花,药堂的捣药声均匀沉闷。卖灶糖的老汉吆喝着“灶糖,粘牙的灶糖咯——”。一切如常,空气里只有市井生活粗糙真实的噪音。
第一步,成了。
心里没涌起多少欢喜,更多的是一种踩在薄冰上、试探着迈出第一步后,发现冰面没裂的、带着凉意的庆幸。这小小的成功,验证了他选的标准:“陈记”这类铺子,重信誉但更怕惹事,流程规矩但求快结,只要东西没问题,对方绝不多问半句。这为他往后必须的大额兑换,摸清了路数,也攒下一点宝贵的底气。
当然,他也记下了更具体的要点:掌柜的警惕心藏在漠然底下,分寸感强;兑外地银票必得登记画押,这是铺子自保的底档,只要不犯上官司,没人会翻查;整个过程越干脆、越显得平常,就越稳当。下次再来,金额可以添,但必须维持“零散积蓄”的样子,且最好隔几天,别让人看出规律。
又在寒风里站了片刻,直到确认周身没一丝异样,马伯庸这才迈开脚,朝着采买单上第一家——专卖窗纸和熟桐油的杂货铺走去。他重新挺直腰背,脸上换回一个为东家办事的伙计该有的、略带疲乏却尽责的神色,汇入往来的人流。
怀里那张轻飘飘的五两银票,贴着里衣,传来一丝微弱暖意。那不是银钱的热度,是他心里那簇蛰伏已久、终于被小心翼翼点燃的火苗,散出的、微弱却执着的温度。路还长,冰面依旧脆,但至少,第一个脚印,已经稳稳踏下去了。
他掂掂褡裢里那二十两采办银,加快脚步。今天出门的“正差”,也得办得滴水不漏才行。暮色初临时,他背着大包小裹的窗纸、白炭等物回到贾府西角门,手里还拎着两包特意给门上人带的、油浸透了纸的热包子。
路过那条他曾默默记下的、有车马行聚集的街口时,他的脚没停,眼角的余光却像最准的尺,量过了“刘记车行”门口停的几辆青篷骡车的成色,和那个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的伙计的模样。
这张五两的“广源”票,是探路的第一颗石子。而要铺就的生路,还需要更多石子,更需要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时机,才能让他顺顺当当、头也不回地走向那车马喧嚣处,消失在茫茫人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