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晴雯之劫(1/2)
天蒙蒙亮,窗纸透着死气沉沉的青灰色。油灯早已熄灭,只留下一股焦糊味在空气里打转,混着远处传来的一声若有若无的、被捂住了口的呜咽,让这清晨冷得彻骨。
马伯庸慢慢直起腰,僵硬的骨头发出细微声响。外头动静小了些,可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拖拽声,比之前的打砸更让人心头发毛。
他不能一直躲在屋里。得出去看看风声,还得装出刚忙完公务、对夜里变故一无所知的模样。
推开值房门,一股混杂着尘土和泪水的压抑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几个粗使婆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笤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干涩而空洞。她们的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却在他走过时,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一眼,又迅速垂下,仿佛在彼此心照不宣地传递着某种秘密。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对风暴过后的清理工作的习以为常。远处怡红院方向还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喊和婆子不耐烦的呵斥,与这院中的死寂形成可怖的呼应。
真是造孽……两个端水盆的婆子擦肩而过。
少说两句!没见林之孝家的都不敢出声?
马伯庸脚步不停,心却猛地一沉。那个字像颗冰珠子,顺着脊梁骨滚下去,激得他后颈发凉。这么快就动手了?撵的是谁?
走到通往园子夹道的月亮门附近,前面突然一阵骚动。王善保家那特有的尖厉嗓音刺破晨雾:
还当自己是副小姐呢?病秧子装什么相!太太发话了,即刻撵出去!衣裳都不许多拿!
马伯庸下意识闪身躲到月亮门厚重的砖墙后,粗糙的砖面硌着额头,一股陈年的土腥气钻进鼻腔。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眼睛。
只见王善保家的带着几个健壮仆妇,正连拖带拽地拉着个人从怡红院方向出来。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散乱如枯草。
是晴雯。
饿了这些天,她脸白得像初春将化的残雪,颧骨都尖利地凸了出来,唯有一双眼睛还燃着幽暗的火,死死瞪着王善保家的。那身她平日最爱、衬得她容颜如芙蓉初绽的水红绫袄,此刻皱巴巴地糊满了尘土和泪痕,一边袖子被扯得开了线,露出半截瘦削的、伶仃的腕子。
你们……你们……她想骂,气息弱得连不成句,但那双曾经飞针走线、巧夺天工的手,即便被反拧着,指节也依然紧绷着,保持着一种不甘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姿态。
闭嘴!快走!一个仆妇狠狠拧她胳膊。
晴雯浑身一颤,硬是把痛呼咽了回去,头仰得更高。她被像破布袋似的往前拽,脚上那只软底绣花鞋在青石板上刮出嗤啦——嗤啦——的声响,不像是走路,倒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在这吃人的府邸地面上,划下一道无声的控诉。每一下都像刮在人心上。
经过月亮门时,她散乱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马伯庸藏身的方向。
就这一眼,马伯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那不是求救,也不是认出了他,倒像只濒死的野兽,亮出最后那点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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