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夜惊(2/2)
福安被他这过分的镇定噎住了,支吾了一声,脚步犹犹豫豫地远了。
马伯庸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两只耳朵却像猎狗似的支棱着,捕捉着外头的每一丝动静。
呵斥声更清楚了,能听出是几个婆子扯着嗓门在骂。哐当哐当的动静,像是箱笼被直接推翻,瓷器砸在砖地上的脆响,蛮横地糟蹋着大观园往日的那份精致。女人的哭声一抽一抽的,像根细铁丝,在人心上越勒越紧。
他攥着笔的手指关节都白了。账本上的字在他眼前乱晃,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这会儿什么都顾不上了,全身的力气都使在耳朵上,拼命想从这片混乱里听出点门道来。
渐渐地,那片混沌的噪音在他耳中开始分出了层次:那最响亮、最肆无忌惮的呵斥,似乎是王善保家的嗓音,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剐着夜的宁静;另有一个焦灼又试图维持体面的声音,偶尔穿插着压制,像是周瑞家的;“哐当!”——这是粗使婆子一脚踹翻了酸枝木的盆景架;“噼里啪啦!”——那是宝玉房里那架琉璃屏风吧?定是碎了满地,像溅开一汪融化的彩虹。
最揪心的,是那些被掐断在半途的少女哭嚎,其中一个嗓音格外高亮凄厉,他心头一沉,那声音,带着芙蓉花的娇艳与刺,不是晴雯又是谁?
每分辨出一种声音,他心里的判断就清晰一分:这不是小打小闹,是动真格的了,而且来势汹汹,连有头有脸的大丫头都未能幸免。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里,东府那边也传来过类似的动静。
第二天,赖大管家就换成了周瑞。贾府这潭水深不见底,表面荷花开得再好,底下的淤泥也随时能吞人。
他知道,自己现在就像台风眼里的一叶小船。四周已是巨浪滔天,他这儿暂时安稳,可下一个浪头拍过来,随时都能把他吞了。他得稳住,必须让自己瞧着跟这场乱子半点不沾边,只是个凑巧熬夜干活、被无辜吵着的边缘人。
时间在压抑里一点点往前蹭。窗纸上的墨色仿佛凝固了,他几乎能听到更漏里沙粒坠落时,那漫长而枯燥的摩擦声。
他就这样被反复抛起又摔下,在这小小的值房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凌迟。一半的他,是那个吓得几乎失禁的卑微下人;另一半的他,刚是一个冷酷的戏子,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拼尽全力扮演着“无事发生”。这身份的分裂,比单纯的恐惧更折磨人。
油灯的灯芯结了个大灯花,爆了一下,光线随之暗弱摇曳。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太久,后腰已经从酸麻变成了针扎似的疼,半边肩膀也僵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痒痒的,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每一次远处的脚步声陡然加重或靠近,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瞬间涌向心脏,攥得他胸口发闷;而当那脚步声又逐渐远去,绷紧的弦稍一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沉的疲惫。
他就这样被反复抛起又摔下,在这小小的值房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凌迟。
外头的动静好像开始往园子外漫了……
他在等。
等这场风暴会不会刮到他门口。
等天亮。
或者说,等一个了断。
油灯的光晕照着他半边脸,看上去又冷又硬。那是把所有情绪死死摁住之后,露出来的模样。
这一夜,谁也别想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