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余波(2/2)
平儿闻声回头,见是他,微微一愣,那双惯常温和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随即面色如常地点点头:“马管事?这会儿过来,可是有事?”
他上前一步,仍保持着下人该有的恭敬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与哀求:“求姐姐恕罪,小的……小的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敢来叨扰姐姐清静。”
平儿是何等灵透的人,一听这话音,再看看他苍白失措的脸色,心里已猜到了八九分。她没作声,只静静看着他,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方才……方才林大娘来查问,”马伯庸喉头干得发紧,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非要搜我的箱笼。我……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怕得厉害,就……就扯谎说,里头放着琏二爷交代的私密物件,不便给人看……这才……这才混了过去。”他说得断断续续,将一个小管事在极度恐惧下的失策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说完,头垂得更低,不敢看平儿的眼睛,只等着最终的判决。
平儿沉默了片刻,那双清亮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要穿透皮肉,看到他心里藏着的所有秘密。最终,她只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呀……真是给自己招祸。”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严肃,“这话传到二奶奶耳朵里,或是被那起子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拿去做文章,搅得家宅不宁,上下难堪,你可想过后果?”
马伯庸冷汗涔涔而下,他听懂了平儿的弦外之音——她帮的不是他马伯庸,更多的是怕事情闹大,损了琏二爷和二奶奶的体面,给本就因“绣春囊”焦头烂额的凤姐再添一重乱子。她的出手,是权衡利弊后的维稳。
“罢了,”平儿的语气缓了缓,带着一种息事宁人的决断,“话既已出口,收是收不回来了。二爷那儿,我瞅着机会,替你圆个场。只是往后,”她目光在他脸上一定,带着明确而严厉的警告,“这等要命的话,可万万不能再扯了。一个不好,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略停一瞬,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回去把你那屋——该收拾的,仔细收拾收拾。这些日子,安安分分的,别再惹眼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像沉重的锤子,一下下砸在马伯庸心上。他猛地抬头,对上平儿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瞬间明白,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屋里藏着真正的、见不得光的秘密,而所谓的“琏二爷的物件”不过是个仓促间扯来的幌子。她这是在点他,也是在最后保他一次。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记住了!多谢姐姐!多谢姐姐搭救之恩!”马伯庸连声应着,几乎是落荒而逃,不敢再多停留一瞬。
直到绕过假山,确定四周再无人影,他才敢停下来,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粗糙的山石。一直强压着的颤抖这才从腿上漫上来,止都止不住。他抬手想抹把脸,却发现连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方才与平儿说话时强装出的那点镇定,此刻寸寸碎裂,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股更深的、浸入骨髓的寒意,一阵阵发冷。
风一吹,湿透的里衣紧紧贴着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平儿姐姐让他“收拾干净”……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比林之孝家的直接盘问更让他胆寒。她看穿了他,却选择了暂时遮掩。这恩情他记下,但这其中的警告,他更不敢忘。这府里,聪明人太多,他这点伎俩,如同儿戏。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硬邦邦的石块隔着衣物硌着皮肉,清晰地提醒着他这一切混乱与恐惧的根源。
必须走!必须尽快!
平儿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等“绣春囊”的风波稍稍平息,下一个需要被推出去顶罪、需要被彻底“收拾干净”来平息主子怒火的,难保不会是他这种无根无基、却又恰巧知道太多、碍了某些人眼的小管事。
这贾府,是真真一刻也不能多待了。
鬼市那条用性命换来的线,成了他眼前唯一的亮光,也是他最后、最大的赌注。那不仅是查清自个儿扑朔迷离来历的唯一指望,更是他马伯庸,能从这吃人不吐骨头、倾轧不断的泥潭深渊里爬出去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天,彻底黑透了,墨一般的颜色,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