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夹缝之中(2/2)
邢夫人脚步一顿,目光如浸了冰水的鞭子,冷冷地扫将过来,在他身上停留的每一瞬都格外漫长。
马伯庸心头一紧,忙上前躬身行礼:“请大太太安。”
邢夫人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任他保持着躬身姿势,像一尊被罚站的雕像,暴露在往来仆役若有若无的视线里。她慢悠悠对身旁婆子道:“如今府里的下人,越发不懂规矩。眼里只认得直接管他的,将我们都当作死人了。不过一个微末管事,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驳我的回!可见是有人撑腰,纵得不知天高地厚!”
这话指桑骂槐,声量不高不低,恰让周遭人听个真切。那几个婆子立时附和,讥诮目光尽数落在马伯庸身上。
马伯庸只觉脸上轰地一下,屈辱如潮水般没顶。他死死咬住牙关,强抑着抬头辩白的冲动。不能辩,愈辩愈错。他只能将腰弯得更深,几乎折成直角,嗓音发涩:“奴才不敢,奴才愚钝,若有不妥之处,求大太太责罚。”
邢夫人瞧着他这副“恭顺”模样,心头火非但不熄,反更炽烈,只觉他惺惺作态。她冷嗤一声:“责罚?我可不敢!如今是你们二奶奶当家,我说话还不如放屁呢!你且好生当你的差,往后自有你的好前程!”
说罢,领着一干人扬长而去。
马伯庸缓缓直起身,望着邢夫人远去的方向,周遭窃语与异样目光如芒在背。委屈、愤懑,与一股深切的无力交织,几乎扼住他的呼吸。
他何错之有?不过循规蹈矩,听命行事。可在这倾轧之地,做事的人,永远是最先被推出去的卒子。
这场无妄之灾,犹如一桶冰水,将他最后那点犹豫与侥幸,浇得透心凉。留在此地,纵是千般小心,万般低调,也挡不住不知何处飞来的横祸。
必须走!必须更快!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险恶。
他攥紧拳,指甲深掐入掌,刺痛感刺得神智异常清明。他瞥向那堆被清出库房、即将被处理掉的狼藉旧家具,恍然间,那仿佛就是他在贾府的明日——用旧了,碍事了,便被毫不留情地清扫出去,无人会多看一眼。
不,他绝不做这堆破烂!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死死压进心底,面上复归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对旁边噤声的小厮道:“愣着作甚,继续清点。”
声线平稳无波。然而此刻,他心底轰然作响的,已不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启程的号角——就在今夜,他必须触摸到那条生路的边缘。
然而,当暮色四合,他终于料理完一切庶务,拖着看似疲惫的身躯回到那间狭小值房时,白日里所有积压的屈辱、愤懑与冰冷的算计,已在他胸中淬炼成一块坚硬的铁。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色吞没。
他没有点灯,只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随即利落地起身,换上一套早已备好的、半旧不新的深色粗布衣衫。那两枚冰凉的石头被紧紧贴身藏好,仿佛是他从这令人窒息的牢笼中,窃取到的唯一火种。
是时候了。
他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贾府后巷的夜色之中。方向,正是那座在传闻中只在子夜后浮现,能够销赃匿迹、也能买到任何秘密的——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