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琏二奶奶的焦躁(2/2)
林之孝家的腰弯得更低,声音发涩:“回二奶奶,不是要减,是……库里现成匹配的好物件儿实在不凑手了。临时采买,一时半会儿也寻不着合规格的。账房那头也回话,说年底各处用项多,银子周转……”
“够了!”王熙凤厉声截住她的话头,胸口微微起伏,那口气息像是卡在喉咙里,吸不进也吐不尽,语气里透出一股强压下的虚浮,“哪里就艰难到这步田地!”
她的话掷地有声,却像是在空屋子里回荡,带着点自欺欺人的味道。屋内死寂一瞬,她目光扫过林之孝家那惶恐的脸,又掠过垂首而立的马伯庸,像是要在他们脸上找到一丝认同,却只看到一片恭顺的空白。
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疲累与痛惜,终是颓然摆手,声音干涩:“罢了,去把我那个……紫檀木嵌螺钿的匣子拿来。”她说到匣子时,指尖无意识地在炕几上划了一下,仿佛在抚摸那心爱之物。“里头有一对赤金缠丝镯子,添进去!东西不算顶好,做工还勉强看得过眼。总不能在外头丢了礼数!”
“是。”林之孝家的不敢多言,应声退下。
王熙凤颓然向后靠进引枕,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都带着掏空般的倦意。她以手覆额,紧紧闭着眼。
马伯庸垂首立在下方,将这一切细微末节尽收眼底。那无明火,那苛责,那礼单前的停顿与强撑,乃至那拿出体己时一闪而过的不舍……无一不在诉说,外头的风刀霜剑,已结结实实劈进了这深宅内院,压在了当家人的肩头。
连王熙凤这般人物都已左支右绌,形神俱疲,这府里的窟窿,怕是已深不见底。她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下一次拨动,或许就是断裂之音。
这比账本上的数字更骇人。风暴已不是在天边酝酿,它低低压着屋檐,下一刻就可能将一切撕碎。
“还有事?”王熙凤忽地睁眼,见他仍在,语气陡沉。
“回二奶奶,无事。奴才告退。”马伯庸躬身,疾步退出。
踏出抱厦,冷风一激,他神智为之一清,心却直往下坠。回望那三间小厦,昔日权柄之地,如今只剩一片压抑的焦灼。
账本上的寒气,门房前的冷清,最终都汇成了琏二奶奶眉宇间这把压不住的邪火与眼底藏不住的虚乏。她像一根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弦,每一次无明的斥责,都是这根弦发出的刺耳哀鸣。
连她都如此……这已不是征兆,而是倾塌的序曲。
他心头最后一点犹疑彻底散去。时候到了,必须在屋塌之前,寻到那条生路。
而这条生路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绊脚石——那关乎身份凭依的印章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