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功臣”的赏赐(2/2)
此言一出,如同细密的冰针,轻轻扎进马伯庸的耳中。他心头猛地一凛,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凤姐是察觉了什么?是指他与来旺媳妇相争过于露锋芒?还是……影射了他暗中经营铺务、积攒私财的行径?
他不敢深想,面上那感激涕零之色却愈发真挚,几乎声泪俱下:“平姑娘教训的是!奴才省得!奴才这条命都是主子给的,身心性命皆属主子,绝无二心!日后必当更加本分踏实,一心一意为二奶奶办事,不敢再有半分妄念,若违此誓,叫天打雷劈!”
他赌咒发誓,恨不能立刻剖心以证忠诚。
平儿见他反应如此“激烈”而“诚恳”,似乎略觉满意,又随口嘱咐了两句日常差事须得仔细,便令他去了。
抱着那蓝布包袱走出抱厦,直到拐过回廊,确信背后再无那道平静却洞察的目光,马伯庸方缓缓地、无声地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后襟的内衫,早已被冷汗濡湿一小片,冰凉地贴在肌肤上。
回到那间冷冷清清的值房,掩上门,他将包袱置于案上,并未立即打开。
赏赐?他望着那寻常无奇的蓝布包袱,唇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警诫,是敲打,是悬丝傀儡身上的又一道提线。凤姐用这银钱尺头,既安抚了他这颗受惊却尚有用的棋子,又清晰地划下了红线——好生办事,自有甜头;敢生异心,万劫不复。
那句“容不下吃里扒外”,便是悬于顶上的无形利剑。
他在案前静立片刻,待心绪完全平复,方伸手,从容地解开包袱。
里面是两锭雪白光润的五两官银,共计十两。另有两块颜色稳重、质地不错的青缎尺头,瞧着足够做一身体面的见客衣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上等茶叶。
十两银子,在贾府这等公侯之家或许不算什么,但于他这般身份的仆人,尤其是刚被罚过月银的人而言,已算是一笔不小的厚赏。足够像他这样的管事一家子宽裕度日大半年。
凤姐这手恩威并施,着实已臻化境。
马伯庸拈起一锭银子,冰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这银子,既是犒赏他昨日“听话”的酬劳,也是买他日后继续卖命的定金,更是封口之费,让他对过往所见所闻的那些龌龊勾当,继续保持沉默。
他掂了掂银锭的重量,随即小心地将银两、尺头、茶叶重新包裹整齐,锁进自己唯一的箱笼底层。
这份赏赐,他必须欢天喜地地受着,更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他马伯庸因祸得福,蒙琏二奶奶看重,得了厚赏。
然而他心下比谁都清楚,这看似稍稍稳固的地位,实则如履薄冰,危如累卵。凤姐用他,只因他有用、好用。一旦失去价值,或流露出任何一丝失控的迹象,今日之赏,转瞬便可成为明日之罪证。
他坐回椅中,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思绪却已飘远。那套在大观园初显成效的表格之法,或许不该只局限于物料管理……若能在账目上也理出这般“清楚明白”的脉络,是否就能更快地看透这些赏赐、这些恩威背后的真实意图?甚至,窥见那更深层、更隐秘的……
这出戏,他还得继续唱下去,而且要唱得更加逼真。他得继续扮演那个感恩戴德、忠心耿耿、能干却又易于掌控的得力奴才。
直到他攒足安身立命的本钱,寻到那稍纵即逝的时机,彻底挣脱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黄金牢笼。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案头那份冰冷的灯油蜡烛份例单上,眼神已恢复沉静与坚定。他执起笔,继续核对着上面的数字,仿佛方才那场机锋暗藏、全凭演技的“赏赐”,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十两雪花银的重量,与平儿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警语,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版之上,时刻提醒着他所处的境地与前路的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