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体面与枷锁(2/2)
末了,她眼风一扫,落在他身上:“这差事磨人,却也最练筋骨。交给你,是指望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别学那些滑头,糊弄我。若叫我查出半点不妥……”她冷哼一声,余音里的寒意让马伯庸后背沁出冷汗。
“奴才明白,定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奶奶信任。”他垂着头,声音绷得紧紧的。
退出来时,平儿在廊下叫住他,语气软了些:“奶奶也是看重你,才把这担子交给你。田庄上送了些新鲜瓜果,奶奶赏你一筐,已送你屋里了。另有一包普洱,说是看你近来辛苦,提提神。”
马伯庸又谢了赏。看着那水灵的瓜果和油纸包着的茶叶,他只觉得是两道催命符。尤其是那普洱茶,色泽乌润,如同被精心炮制过的命运。它提神,也时刻提醒着他这份“辛劳”的本质;它昂贵,正衬他如今这“昂贵”起来、因而再也输不起的处境。
吃了我的瓜,喝了我的茶,就得替我卖命算账。
傍晚,林之孝家的竟亲自来了他那间潮湿的旧屋门口,脸上挂着笑:“马管事如今身份不同,再住这儿不合规矩了。后边小院腾出间厢房,敞亮干爽,已收拾妥当,这就搬过去吧。”
于是,在一片或真或假的恭维声里,马伯庸搬进了那间“体面”的新居。确比原先强,一人一间,桌椅床柜俱全。他伸手摸了摸那崭新的桌面,漆水光亮,照出他模糊而扭曲的脸。这屋子安静,听不到隔壁的鼾声,却也隔绝了最后一点人间烟火气。四壁雪白,像一座没有栅栏的精致牢房。
他坐在新床上,木板硬得硌人。暮色渐浓,屋里没点灯,昏暗将他吞没。
怀里的钱串沉甸甸地坠着,桌上的瓜果茶叶在暗影里静默着,都像是无声的债主。
月钱多了,赏赐有了,住处好了,旁人更敬着了……所有这些金光闪闪的“体面”,都像一层厚厚的漆,刷在一副冰冷的枷锁上。他知道,在王熙凤手底下,得到越多,捆得越死,将来摔得也越惨。
他摸出那包普洱茶,捻了一小撮,直接放进嘴里干嚼起来。极苦的滋味在舌根蔓延开,提神,也让他更加清醒。
这“重用”,分明是钝刀子割肉。王熙凤用钱、用物、用虚名,一点点地买断他的精气神,乃至性命。
窗外隐约传来下人们歇工后的笑闹,更显得这间新房冷清得像座孤坟。
马伯庸仰面躺倒在硬床板上,望着隐没在黑暗里的房梁,满嘴苦涩。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田埂上看到的,那种被细线拴住的蜻蜓。线的一头系在竹竿上,另一头拴在蜻蜓的尾巴上。那时的他觉得,有根线牵着真好啊,永远也飞不丢。现在他才明白,那根线的名字,就叫“体面”。它让你看起来在飞,实则早已失去了真正的天空。
这枷锁,是越来越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