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身体警报(2/2)
终于,王熙凤合上单子随手撂在几上:“还算周到。去罢。对了,午后忠顺王府长史家老夫人做寿,采办上备的礼,你再去盯一眼,列个明细申时前给我。那边府里与咱们不同,最重这些虚礼,针尖大的错处都出不得。”
“是,奶奶。”马伯庸心下叫苦不迭,面上却不敢露半分,恭敬应下,慢慢退出。
一出屋门,行至无人处,他立刻弯腰以手抵胃,长长吸了几口冷气。那里面绞得更凶了。
“马管事,您没事吧?”个小丫鬟路过,好奇探问。
“无妨!”马伯庸即刻直身,勉强挤出个笑,“赶着办事,走得急了些。”
他几乎是挪步先回了住处,从床头不起眼的小纸包摸出几颗晒干的酸梅——这是他仅能找到、略缓解胃不适的东西了。含一颗在口,酸味激得口水直流,好歹压下些许恶心。
无暇歇息,甚至无暇好生吃口热饭。他揣上两个冷馒头,一边啃一边往采办管事处去。忠顺王府长史家的礼,又是桩需打足精神应对的差事,银钱牵扯不少,规矩更繁,琏二奶奶盯着,万万错不得。
整一日,他像个被不停抽打的陀螺,在各处管事、库房、账房间来回打转。核对物品、查问价钱、督促工期、应付各种突发变故与刁难。头晕了几回,便站着缓一缓;胃疼得狠了,就偷偷用力按着,或再塞颗酸梅。
他不敢停,更不敢让人瞧出半分不妥。在这深宅大院,下人一旦病了,便如物件出了瑕疵,轻则遭嫌,重则被弃。他好不容易在王熙凤手下挣得这点“体面”,有了些许用处,绝不能因“身子不济”前功尽弃。他甚至不敢想,若此刻倒下,请医问药的银钱从何而来?这贾府里,又有谁会真心看顾他这等无根无萍的“得力”下人?
偶得忙碌间隙,他靠冰墙喘口气,现代生活的碎片便不受控地涌入脑海。
那时也累,也骂上司昏聩,但至少加班有酬劳,熬狠了能点外卖奶茶慰藉自己。身子不适了,可请病假,有医保安顿,实在撑不住便去挂个号,药片吞下总能缓解几分。哪似如今,全凭硬扛。咖啡、提神饮料、哪怕是几文钱的维生素……此刻他都愿拿一月月钱去换。
“马管事?马管事!”一声呼唤将他从短暂恍惚拽回。
“哎,在呢!”他一个激灵忙应。
“奶奶让问,那尊给老夫人贺寿的玉观音,配的紫檀木底座雕妥否?那边催得紧。”
“我这就去催!”马伯庸立时应道,压下又一阵袭来的头晕,快步往工匠处赶。
待诸事勉强料理停当,将新礼单明细按时交到平儿手上,天色已墨黑。马伯庸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往回走,每步都觉骨缝酸疼。
夜风沁凉,他却觉身上阵阵发燥。喉干似火,头也昏沉得厉害。探手抚额,似有点烫,又似只是累极的错觉。
回到那窄僻冷清小屋,他连点灯的力气都快没了。摸索着燃亮油灯,昏黄光晕照亮一室清寂。桌上搁着碗不知哪个小丫鬟好心送来、早已凉透的稀粥。
他瞥一眼,毫无胃口,胃里那团火仍烧着。
他就那么怔怔坐在炕沿,听窗外呼啸风声,感受体内一声声不堪重负的警报。孤寂与无力如潮涌上,几要将他淹没。
这才多久?身子已快垮了。往后呢?王熙凤的“重用”如一道越收越紧的箍,令他动弹不得。赏钱是多些,虚名也有了,可这代价,竟是拿性命在填。
他缓缓躺倒,蜷起身子,用手臂紧紧压住作痛的胃部。合上眼,现代都市的霓虹、便捷的外食、舒适的居所、乃至公司里那张总刁难他的主管面孔……皆变得遥远模糊,像个再也回不去的甜梦。
而眼前,只有跃动的、昏黄的灯焰,与漫长冰冷的夜。
明日,天一亮,又是同样轮回。他不能病,不能倒,甚至不能呼一声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