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消息过滤器:选择性汇报(2/2)
反过来,贾琏有时也会装作无意问他:“这几日奶奶心情怎样?可曾问起外头什么事?”或“上回支的那笔银子,账房后来没再多话吧?”
遇上这种试探,马伯庸更是全神戒备。
有一回最为凶险。贾琏私下问他:“前日奶奶打发旺儿家的出去半日,是往哪家府上去了?”这问题毒辣至极。马伯庸恰好知道王熙凤是派旺儿家的去办一件隐秘的放贷事,此事万不能叫贾琏知晓。但若直接回“不知”,以贾琏的多疑,必定不信,反而引火烧身。
电光石火间,他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回想之色,恭声道:“那日恍惚听见平儿姐姐吩咐备车,像是往西边舅太太府上送节敬?奴才当时在前院忙着,也未听真。”他搬出王夫人(舅太太)和平儿,既给了个合情合理、无从查证(因送节敬本就是常事)的答案,又暗示自己并非核心心腹,所知有限。贾琏听了,果然疑心稍减,只嘟囔了一句“事儿倒多”便罢了。马伯庸后背的冷汗,却过了许久才干。
他绝不透露王熙凤真实情绪或任何查问细节,那等同于煽风点火,一旦事发,就是死路一条。
他往往择那太平无害的话回,或将敏感处轻轻抹淡。
“奶奶这几日忙着核年下的总账,事忙些,精神倒是极好。”
“账房一向按规矩办事,有奶奶定的章程,无人敢多嘴。”
他所传的消息,无一不是精心筛拣、“洗”净棱角的,根本之策便是:不惹事、不传衅,竭力维持住这薄瓷面似的太平。
日子久了,他竟也摸出些门道。在这深宅大院里,实话实说固然是取祸之道,但一味撒谎更是自寻死路。最高明的法子,是只说“真话”,但只说那无碍的、片面的、经过裁剪的真话。如同一个高明的厨子,将一条完整的鱼,只剔出最光滑无刺的一段呈上去,头尾、内脏与鳞片,都悄然处理干净。他传的不是话,是经过精心炮制的“话渣”,既要让问话者品出些许滋味,又不能留下任何能噎死人的硬骨头。他的每一句回话,都像在心底里先过了一遍筛子,筛去所有可能引发雷霆的沙砾,只留下最细软、最安全的尘土。
他心知自己是在一根细丝上行走,脚下便是深渊。一句未酌之言、一点带风之意,都可能炸响惊雷,令他死无全尸。
所以他越发沉默寡言,不到不得已不开口,开口必先脑中三转。传话时刻意平淡,绝不添减,但选什么说、什么不说,本身就是一门关乎生死的学问。
这般极致的谨慎,最耗心神。常是一天下来,体力活没做多少,却只觉得心力交瘁,像打了一场无声的恶仗。
他觉得自己像个在雷区里强装镇定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得踩得准、压得轻,还要面上从容,甚至赔着笑。
这琏凤院里的差事,真是天底下最难的“活计”。不仅要会办事,更要会听话;而最要紧的,是在这张无形而凶险的信息网中,学会如何苟全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