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向上管理:说服凤姐(2/2)
马伯庸一一恭敬应答,每一句都精心打磨过,紧紧扣住如何为凤姐“省力”、“防漏”、“明责”这几个核心诉求,全然从她的立场和利益出发,绝不空谈道理。
“倒难为你,肯在这些琐事上花这般心思。”王熙凤终于放下册子,目光如电,直射向马伯庸,带着审视与探究,“只是,府里的规矩沿袭已久,骤然更改,非同小可。底下那些人,习惯了旧例,未必情愿依从你这新规矩。”
马伯庸早有准备,闻言立刻躬身,语气诚恳而谦逊:“奶奶明鉴万里。奴才也深知此理,故而不敢妄求。只想着,能否请奶奶恩准,暂只在奴才经手负责的西边小库房范围内,先行试用。若此法果然便利有用,能真为奶奶分忧,届时再请奶奶圣裁,定夺是否推广;若实践证明无用,或惹来麻烦,也只当是奴才胡闹,立刻停止,绝不至惊动太大,影响府中大局。”
王熙凤沉吟起来,指尖轻轻敲着榻上的小几,目光在他低垂的脸上盘旋。忽然,她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极其犀利的问题:“你费这些周章,折腾出这些东西,所求究竟为何?”
马伯庸心下一凛,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是坦诚还是巧饰,决定成败。
他深吸一口气,头垂得更低,声音沉静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恳切:“奴才不敢隐瞒奶奶。自前番因账目不清之事吃亏受罚后,奴才日夜反思,行事只求更加谨慎明白。此番作为,一是真心希望能为奶奶分忧解难,见奶奶过于辛劳,于心难安;二来……也确实存了自保的私心。想着若账目清清楚楚,流程明明白白,各个环节责任到人,日后纵然再有差池,是非曲直也皆有据可查,有迹可循,奴才方能辩得清白,不至再蒙不白之冤。奴才愚钝,思来想去,唯能想出这等笨拙的法子,让奶奶见笑了。”
屋内一时陷入一片沉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叶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
终于,王熙凤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重:“你既有这份心,也肯动这番脑筋,我便准了。就在你管着的那处小库房,先试起来罢。需要支用什么东西,或是要人帮手,直接回平儿便是。”她话锋一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紧紧锁住他,“只一条,你给我记牢了——别生出什么乱子来。否则……”
马伯庸心中大喜,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立刻跪地,郑重叩首:“谢奶奶恩典!奴才定当谨小慎微,稳妥行事,绝不负奶奶信任!”
“去吧。”王熙凤挥了挥手,似乎倦意又涌了上来,重新靠回引枕里。
平儿送马伯庸至院门口,临别时,轻声提点道:“马管事,奶奶既准了,你便放手去做,务求做出成效。只是切记,树大招风,行事切勿过于张扬,免得招来不必要的关注,徒增阻碍。”
马伯庸心中感激,连忙称是:“多谢平儿姐姐提醒,金玉良言,奴才定当谨记在心。”
直到走出院门,被傍晚的凉风一吹,马伯庸才惊觉贴身的里衣已被冷汗濡湿,紧贴在背脊上,一片冰凉。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胸中块垒稍去,但随即又被更沉重的思虑填满——计划虽初步成功,赢得了试点的机会,但前路无疑更加凶险,必须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回到住处,他顾不上休息,立刻在灯下铺开纸笔,筹划后续步骤。既然得到了凤姐的首肯,哪怕是有限度的,他也算是有了“尚方宝剑”,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小库房推行新制。首先要找木匠老王再制作几个模板,以备不时之需;其次要召集库房的伙计仆妇,进行简单的培训,教会他们如何使用新账本和流程单……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德子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马哥,听说你方才又去见了奶奶?这回是为了什么事啊?可是又得了什么好差事?”
马伯庸心下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例行回禀些库房的琐碎事务,劳奶奶过问罢了。”
德子显然不信,眼珠转了转,但见马伯庸不欲多言,也不好再追问,只得堆起笑容道:“马哥如今是奶奶跟前真正的红人了,往后真要有了什么好机遇,可千万别忘了提携小弟一把啊!”
马伯庸随口敷衍了几句,心中却是一沉。果然如平儿所料,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已落入有心人眼中,稍有不慎,便会招来嫉恨与猜疑。此后的行事,必须更加低调隐秘,如同在薄冰上潜行。
是夜,马伯庸躺在冰冷的床铺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反复思量着接下来的具体计划、可能遇到的阻碍与应对之策,脑海中更是一次次闪过凤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恩威难测的眼睛。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虽然抓住了一个难得的机遇,却也由此踏入了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革新之举,必然触动旧有势力的奶酪,而他在这府中无根无基,全赖凤姐一时赏识,一旦行差踏错,或是失去了利用价值,等待他的,必将是比来旺家更为凄惨的万劫不复。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踏出了这最关键的一步,他便只能排除万难,一往无前。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悄然流入,如水银般静静流淌在他沉静而坚定的面庞上。马伯庸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夜寒凉的空气。
明日,一切都将迎来一个新的开始,一场真正的考验,也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