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众芳芜秽(2/2)
“她想用冶炼法换白烟一条命。”
赵芜因天资聪颖,自小就被带到赵家矿上,因此熟悉各种冶铁材质与制作流程。偶然间她发现将生铁块覆于熟铁块上加热,得到的钢硬度和韧性都比原来要好。
后来她以落华殿为由逼迫赵知远同意她嫁进高家,借此摆脱赵知远对她的控制。
高家缺钱她缺自由,只要她有钱高柳衡就不会日日看着她。
在那半年里她用所有嫁妆一边调查曾死于落华殿的人、收集证据,一边私下盘了个铺子,再结合古书改良原本的炼钢法,工省而利倍。
只是她死得太突然。
赵芜立在林乔身侧,眉目平静无澜。
自木芸因她而死,她就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她还不起,也还不清。
她也不关心自己是不是因为赵鸣那碗药丢了命,都不重要了。
她只想尽自己所能为阿娘留一条活路。
沈昭低头扯着藏在落花堆里的杂草,瓮声瓮气道:“问我干嘛,二殿下就在这儿,你不如直接给他。”
他能说得上什么话,他就是个戴罪之身,还得靠景王亲自送上门的救命之恩才免了牢狱之灾,问他有什么用……
“应该问你,也必须问你。”
林乔突然蹲下身认真看着沈昭:“我不清楚赵知远有没有通敌叛国,但那些器物的的确确送往了北幽,也许过去、将来都用在你们身上,我只认识你,所以必须问你。”
林乔还记得莫小川,远隔千里仍想着回家。
程家军八万人不得归,纵使他们并非死在这些兵器下。
江眠明明有机会和雷万山长相厮守,却因偶然偷听到私贩兵器一事没了性命。
白烟即便不知情,但那些得来的好处落在她以及每一个赵家人身上,赵知远犯的错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份。
她没有资格替他们原谅。
“若我不想呢?”
“她说冶炼法还是会给你们,就当赎罪了。”
沈昭扪心自问,他恨的,他自小生在西北居延,十岁那年去了朔州关陵,可以说十六年里将近一大半的时间的都与那些人在一起。
他们其实算不得好人,偷鸡摸狗、临阵脱逃的事没少干。
但沈昭知道他们只是雷点大雨声小,平日该干嘛就干嘛。边关苦寒,营里若哪次多发了个热乎乎的馒头都能高兴一整天。
他们有家人、有朋友,付诸所有守着家国,身后却是这样一群纵酒享乐、蝇营狗苟之辈。
自回京后,人人皆说程家军没用,他也曾迷茫过,替程愫他们不值。
原来还有人记得他们,在意他们。
心头积郁多日的不甘突然被搅得轰然碎裂,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缓缓涌上喉头。
沈昭恼恨自己的不争气,他不敢看林乔,抬手蹭掉快落下的泪留下句“随你”就起身离开。
林乔望着沈昭背影叹了口气,直接就着他方才碾平的地坐下,对身侧的赵芜道:“你决定了吗?”
身死魂消。
赵芜轻轻应了声,也学着林乔的模样屈腿坐在她身侧。
她双手托着下巴,微微抬头望着远处的天,不再是裁得四四方方的模样。
魂体是轻的,轻的像一片桃花瓣:“乔妹妹,魂飞魄散后当真什么都没有了吗?”
“我不知道,师父说万物有衡,许是化作山川四野的风也不一定。”
“我之所愿。”
她这一生困于内宅,既无驱除北蛮之力,亦无安邦定国之策,纵有技艺却懦弱愚钝,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
做人太累了。
……
沈昭半晌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伴随一片擦过耳畔的桃花瓣,突然传来几声急促的狐狸叫。
他诧异回头,林乔正阖目歪倚在树下,落英缤纷簌簌撒了满身,像是枕着花香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