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余烬（2/2）
“没事。”林秀把金属片塞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残骸，转身走出仓库。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外面，基地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工人们在厂房里忙碌，卡车在卸货，远处传来电焊的滋滋声。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脆弱。
如果“委员会”真的有能力监控甚至干涉时间线，那么她所做的一切，会不会都只是他们允许范围内的“测试”？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在迷宫里奔跑，以为自己在寻找出路，实际上每一步都在观察者的预料之中？
不。
林秀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就算真是迷宫，她也要啃穿墙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林主任！”小川跑过来，满脸兴奋，“唐山那边回话了！他们厂里正好有一批氧化铝陶瓷的原料，是之前给苏联专家准备但没用完的。厂长说，只要咱们出图纸，他们三天内就能试制样品！”
“好。”林秀点头，“你马上带图纸过去，亲自盯着。”
“是！”
小川跑开了。林秀站在原地，手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枚金属片。
清华主楼地下三十米……那里会有什么？
她想起去年在清华做演示时，那个试图破坏的“夜莺”。当时只以为他是中情局的人，但现在想来，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林秀同志。”陈明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秀转身。工业部副部长站在一辆吉普车旁，脸色凝重。
“陈部长，您怎么来了？”
“上车说。”陈明山拉开车门。
吉普车驶出基地，沿着山路盘旋。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司机被支开了。
“鞍钢的事，你知道了吧？”陈明山问。
“知道了。”
“不只是鞍钢。”陈明山点了一支烟，“全国十七个重点钢厂，在过去一周内，都接到了‘建议暂缓特种钢材生产’的内部通知。通知的来源……很高。”
林秀的心沉了下去：“多高？”
“高到我这个级别都查不到具体是谁。”陈明山吐出一口烟雾，“但我托人打听到一点风声——有人在上层会议上说，昌平基地的项目‘过于激进’，‘可能挤占其他重点项目的资源’，‘建议重新评估’。”
“重新评估？”
“就是暂停的意思。”陈明山看着她，“林秀，你老实告诉我，除了中情局和那个什么委员会，你是不是还得罪了别的什么人？”
林秀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知道，如果这个项目停了，中国的半导体工业至少要推迟五年。五年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您比我清楚。”
陈明山掐灭烟头：“我当然清楚。所以我来找你，不是来劝你停的，是来告诉你——明面上的支持，我可能给不了了。但暗地里的帮助，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暗地里？”
“特种钢材走正规渠道搞不到，但有些‘特殊渠道’还能用。”陈明山压低声音，“抗战时期，我们在敌后建过一批小型钢厂，后来大部分废弃了，但设备还在。虽然落后，但改一改，生产你们需要的特种钢材，应该没问题。”
“在哪里？”
“太行山里。”陈明山说了一个地名，“位置很隐蔽，但有铁路支线通到附近。原料从地方小矿采购，不走国家计划，没人会注意到。”
“产量呢？”
“初期可能只够你们需求的十分之一。”陈明山说，“但至少能维持研究不中断。剩下的……你们不是要改用陶瓷和复合材料吗？那就尽快。”
吉普车停在一个岔路口。陈明山没有下车的意思。
“我就送到这儿。”他说，“往前走三里，有个村子，村里有电话。需要什么，打这个号码。”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五位数的号码。
“陈部长，这会不会连累您……”
“我今年五十八了。”陈明山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淡然，“参加过长征，打过鬼子，打过国民党，见过这个国家最惨的时候，也见过站起来的时候。现在，如果能亲眼看到它真正强大起来，我这辈子就值了。至于个人得失……”
他摆摆手：“快去吧。记住，从现在开始，你要当自己是在敌后作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林秀下车，看着吉普车调头离开，消失在尘土中。
她握着那张纸条，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片。
明枪。暗箭。
还有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余烬”。
山路崎岖，太阳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昌平基地的厂房在夕阳下变成黑色的剪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林秀开始往前走。
步子很稳，一步一个脚印。
她知道，从今天起，战斗进入了新的阶段。不再是光明正大的技术比拼，而是暗地里的资源争夺、情报博弈、生死较量。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基地里那些日夜奋战的工人和技术员，有陈明山这样在暗处支持的老同志，有系统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碎片。
还有口袋里，那枚来自2157年的密钥。
走到村口时，天已经黑了。村里只有零星几盏油灯的光，狗叫声此起彼伏。
林秀找到那部电话——就在村公社办公室的外墙上，一个老式的摇把电话。
她摇通总机，报出那个五位数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但没人说话。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林秀对着话筒说：“我需要三样东西。第一，太行山钢厂的详细坐标和接头方式。第二，清华主楼地下结构的图纸。第三……”
她顿了顿：“帮我查一个人。女性，亚裔，可能使用过‘淬火者’这个代号。我要知道她在这个时代的所有活动痕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三天后，老地方。”
咔嗒，挂断了。
林秀放下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老地方？哪个老地方？她不知道，但对方显然知道她是谁。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陈明山给她的这个号码，背后是一个早就存在的、隐蔽的支援网络。而她，刚刚被接纳入网。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的凉意。
林秀抬头看天。没有月亮，星星却很密，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
2157年的人，把信藏在1959年的设备里。
1940年代建立的敌后钢厂，要在1960年代继续发挥作用。
而她，一个从2024年回来的人，在所有这些时间的夹缝中，试图点燃一把火。
这大概就是“余烬”的意思——看着好像要熄灭了，但只要有一点点风，就能重新烧起来。
而且这次，要烧得更旺。
林秀转身，朝着基地的方向走去。
黑夜很漫长，但黎明总会来的。
而在黎明到来之前，她得让这团火，先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