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较量（2/2）

“理由是什么？”

“说你们把苏联原装的提升机拆了，换成了自己的零件。有人拍了照片，送到部里了。”

林秀冷笑：“提升机坏了，我们修好，这也算罪过？”

“问题是……”秘书压低声音，“照片显示，你们改造后的提升机，性能参数比原装的还好。有人就说，这是‘贬低苏联技术’，是‘政治问题’。”

又是政治帽子。林秀太熟悉这套了。

“田主任什么意思？”

“主任说，让你写个详细报告，说明情况。重点要强调——改造是为了保障安全生产，是为了节约维修成本，是在苏联技术基础上的改进，不是否定。”

“我明白了。”林秀说，“报告我今天就写。另外，能不能请部里派个调查组来？实地看看，到底是我们‘破坏设备’，还是让老设备焕发新生。”

“这个……我得请示。”

“那就请示。”林秀语气坚定，“我们经得起任何检查。”

挂断电话，她立即行动。报告不仅要写，还要写得扎实。她让陈明整理改造前后的性能对比数据，让刘铁柱收集工人反馈，让张大山准备安全事故统计。

数据是最有力的武器：改造后，提升机故障率下降87%，维修成本降低65%，提升效率提高22%。最重要的是——零事故。

报告写完，林秀又做了一件事。她让矿上的电影放映员，把改造过程拍成了纪录片。虽然画面粗糙，但真实：工人们满脸油污地干活，林秀手把手地教学，改造后的提升机平稳运行……

“把胶片复制三份。”她吩咐，“一份寄北京，一份留矿上，一份我们带着走。”

她要让事实说话，让影像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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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暗箭不只来自北京。

正月二十九，距离春节已经过去一个月，攀枝花下起了冷雨。林秀正在车间给工人们讲解齿轮传动原理，一个矿工匆匆跑进来：

“林主任，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省工业厅的检查团！”

林秀心里一紧。省里来人，矿上居然没提前接到通知？

她走出车间，看见五个人站在雨中，都穿着干部服，打着伞。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面色严肃。

“哪位是林秀同志？”

“我是。”林秀上前，“请问您是哪位？”

“省工业厅技术监督处，王处长。”中年人出示工作证，“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在这里‘违规进行设备改造’，‘使用未经认证的技术’。请配合检查。”

来了。地方的阻力。

林秀面色平静：“欢迎检查。请问具体要检查什么？”

“所有改造过的设备，所有技术资料，所有人员资质。”王处长公事公办，“另外，我们要对改造后的设备进行检测，看是否符合国家标准。”

“可以。”林秀点头，“但设备正在运行中，停机检测会影响生产。能不能等交接班时进行？”

“不行。”王处长强硬，“现在就停。出了事谁负责？”

张大山急了：“王处长，三号井正在出煤，突然停机的话……”

“安全生产大于天。”王处长打断他，“如果设备真的合格，还怕检测吗？”

气氛僵住了。雨越下越大，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

林秀看着王处长，突然笑了：“好，那就现在检测。不过王处长，检测需要专业的仪器和设备。您带了吗？”

“我们……可以调用矿上的检测设备。”

“矿上的设备只能测基础参数。”林秀摇头，“要全面检测提升机的安全性能，需要振动分析仪、噪声频谱仪、红外热像仪……这些，矿上没有，省厅恐怕也没有。”

王处长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料到林秀这么懂行。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秀不急不缓，“既然要检测，就请最权威的机构来。省机械研究所，或者成都工学院，都有全套设备。我们愿意承担所有检测费用。”

她顿了顿：“但有一点——如果检测结果证明我们的改造是安全合格的，那么因此停产造成的损失，以及检测费用，应该由举报方承担。王处长，您看公平吗？”

以退为进，反将一军。

王处长额头冒汗了。他只是奉命来“敲打敲打”，没想到遇到硬茬子。

“这个……我要请示厅里。”

“那您请示。”林秀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等着。不过王处长，矿井每停产一小时，损失是八百元。现在是上午九点，如果到中午还没有结果，这个责任……”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处长和几个随员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说：“这样吧，我们先检查技术资料。设备检测……从长计议。”

第一回合，林秀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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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较量还在继续。

检查资料时，王处长的手下百般挑剔：这个数据为什么没盖章？那个签字为什么不是原件？图纸为什么没有设计单位资质？

林秀一一应对，不卑不亢。她准备了完整的档案：改造方案有矿党委的批准文件，技术参数有实测记录，人员资质有培训证书——虽然是她临时颁发的“矿级技术员证书”。

“这个证书，国家不承认吧？”一个年轻科员挑刺。

“但矿上承认。”林秀反问，“工人学会了技术，解决了问题，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年轻科员语塞。

检查从上午持续到下午。王处长一行几乎翻遍了所有资料，但挑不出实质性问题。最后，他们要求下井，实地查看改造后的设备运行情况。

这正中林秀下怀。

她亲自带着检查团下井。四百米深的矿井下，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煤尘和机油的味道。王处长显然没下过井，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扶手。

三号井工作面，改造后的提升机正在运行。罐罐平稳升降，电机声音清脆，仪表显示一切正常。

“王处长，您听这个声音。”林秀指指电机，“没有杂音，说明轴承运转良好。您看电流表，波动很小，说明负载均匀。”

她又带检查团看了润滑系统：“这是集中润滑站，每两小时自动注油一次。以前工人要爬到机器上手动加油，既危险又容易漏加。”

最后，她让当班司机演示了故障应急处理——模拟轴承温度过高报警，司机按照培训的操作流程，三分钟内完成检查、判断、处置。

王处长全程沉默。他看得出来，这套改造确实有效，工人们也确实掌握了技术。

升井后，王处长把林秀叫到一边，语气缓和了很多：“林秀同志，你的工作……确实做得扎实。不过有些事，不是技术问题那么简单。”

“我明白。”林秀点头，“但王处长，您今天也看到了——井下是什么环境，工人是什么状态。技术革新，首先是为了保障他们的安全，其次才是提高效率。这个道理，走到哪里都说得通。”

王处长深深看了她一眼：“报告我会如实写。但上面的事……你好自为之。”

送走检查团，张大山长舒一口气：“林主任，还是您有办法！”

“不是我有办法，是咱们做得对。”林秀望向远方连绵的矿山，“只要对工人有利，对国家有利，就不怕任何人查。”

雨停了，夕阳从云缝中洒下金光。

远处的矿井上，新改造的提升机还在运行，把一车车的煤炭从地底运上来，运往全国各地，点亮万家灯火。

而林秀知道，这场较量远未结束。北京的暗箭，地方的阻挠，都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在技术本身，在人心向背，在历史潮流。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在她身后，有无数双渴望技术的眼睛，有无数双创造奇迹的手。

这就是她的底气，她的力量。

也是这个国家，走向现代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