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不是一个人在战斗(2/2)
“请问举报人是谁?有什么具体证据?”林秀平静地问。
“这个不需要你知道。我们调查组会独立核查。”周国栋示意组员,“开始吧。检查所有实验记录,封存所有试样,暂停所有设备。”
“可以。”林秀点头,“但请允许我说明两点:第一,轴承疲劳测试正在进行,突然停机可能导致试样失效,数据作废。第二,所有实验记录都在这里,随时可以查阅。”
她指了指桌上摆放整齐的三十七本记录册:“从十月二十八日项目启动到今天,每一小时的数据都有记录,每一个试样的编号、来源、处理工艺、检测结果全部可查。”
周国栋皱皱眉,拿起一本记录册翻看。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照片,每页都有操作人签名,每项修改都有备注。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造假。
“这些……都是现场记录的?”
“是的。我们有严格的记录制度,每次操作必须双人复核签字。”林秀指着墙上的规定,“如果不信,可以随机抽取几个时间段,我们现场调取原始仪表记录纸。”
一个年轻组员低声对周国栋说:“周组长,这种记录……造假成本太高了。要伪造三千多小时连续数据,几乎不可能。”
周国栋脸色不太好看。但他不甘心:“那试验呢?听说你们有很多失败试验,为什么不报?”
“全部在这里。”林秀打开旁边的柜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上百个试样,每个都贴着标签,“这是1号试样,失败原因:加热温度不足;这是7号试样,失败原因:表面氧化;这是15号试样,失败原因……”
她一个一个介绍过去,每个试验的失败原因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金像照片佐证。
周国栋额头开始冒汗。他接到的任务是“找到问题,暂停项目”,但眼前的证据太扎实了。
“就算记录没问题,但项目本身有没有价值?”他换了个方向,“轴承寿命从几百小时提高到一千多小时,意义有多大?值得投入这么多人力物力吗?”
这个问题很刁钻。技术价值很难量化,尤其是对不懂技术的人。
但林秀早有准备。她从保险柜里取出三份文件:“这是铁道部机务局的公函,统计了去年全国铁路机车轴承故障导致的延误损失——约八百万元。”
“这是冶金部的报告,轧钢机轴承平均寿命不足导致每年停机检修时间增加15%,影响产量约三十万吨。”
“这是煤炭部的数据,矿山提升机轴承故障导致的事故,去年死亡二十七人,伤一百零三人。”
她把三份文件推到周国栋面前:“周组长,您问我意义有多大?我想说——意义在于每年能节约上千万元,能多产几十万吨钢,能少死几十个工人。这个意义,够大吗?”
周国栋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调查组的另一名成员——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份电报。
“周组长,刚刚收到几份加急函。”他压低声音,“攀枝花矿区、青海盐湖、甘肃铁路……都发来技术求援函,急切需要轴承长寿命技术。还有……”
“还有什么?”
“田主任办公室刚来电话,说总理关心这个项目进展,要求调查组‘客观公正,实事求是’。”
周国栋的脸色瞬间苍白。他知道,自己这趟差事办砸了。
“咳咳……”他干咳两声,“林秀同志,看来……看来是有些误会。你们的工作很扎实,我们会如实向组织汇报。”
“感谢调查组的指导。”林秀不卑不亢,“不过,为了彻底澄清问题,我建议调查组可以指定第三方机构,对我们正在测试的试样进行独立检测。比如……上海机电研究所?”
这是将计就计。如果周国栋同意,说明他确实想查清真相;如果拒绝,就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
周国栋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好,好,这个建议很好。就请上海机电所派专家来。”
“那太好了。”林秀微笑,“正好他们的徐工在北京,可以现在就参与见证。”
她朝门口点点头。徐工走进来——这位老专家在诬陷事件澄清后,被林秀专门请来北京参与项目。
周国栋彻底没话了。他带着组员匆匆检查了一圈,说了几句官话,灰溜溜走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林秀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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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轴承测试机上的数字跳到“2025小时”。
实验室里气氛轻松了一些,但林秀不敢大意。系统显示,试样内部的裂纹已经扩展到临界状态,随时可能失效。
“林主任,上海钢材的第二批试样到了。”陈明兴奋地跑来,“按我们调整后的工艺做的,初步检测硬度HRc62,金相组织非常好!”
林秀接过试样,在灯光下仔细查看。银灰色的表面光洁如镜,这是真正的高质量轴承钢。
“开始第二轮测试。”她下令,“如果这批能突破一千五百小时,我们就有了完全国产化的方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再依赖进口钢材,意味着任何一家中国钢厂都能生产,意味着真正的技术自主。
但就在新试样安装完毕,测试即将开始时,系统再次报警:
“检测到厂区供电线路异常波动”
“预估后果:电压骤降可能导致测试机停机,数据中断”
“源头追踪:配电室附近有不明人员活动”
又来了。这次不是硬冲,是技术破坏。
林秀冲出实验室,直奔配电室。果然,一个电工打扮的人正在操作配电盘,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装置。
“住手!”林秀喝道。
那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跑。林秀追上去,但对方熟悉地形,很快消失在厂区巷道里。
她回到配电室,检查那个装置——是一个简易的电压扰动器,接上后会让电压周期性波动,导致精密仪器停机。
“他们学聪明了。”随后赶来的陆星洲面色凝重,“知道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这说明他们内部有懂技术的人。”林秀盯着那个装置,“而且级别不低,能接触到这种设备。”
她忽然想起重生前的记忆:1960年代初,某国防工厂连续发生精密设备故障,后来查实是潜伏特务用类似手段破坏。难道……
“系统,调取刚才那人的面部特征,与数据库比对。”
“比对中……”
“发现匹配:李建国,原国民党空军地勤技师,1949年后留用,1956年因历史问题被调离军工单位,现为市供电局外线工”
国民党留用人员……特务嫌疑。
林秀心头一凛。如果压制网络已经和潜伏特务勾结,那问题就严重了。这不是简单的官僚斗争,这是敌我矛盾。
“星洲,立即向公安部门报案,就说发现可疑人员破坏重点科研项目。”她快速说,“要特别强调可能是特务破坏。”
“明白。”
“另外,加强实验室的电力保护。从今天起,所有线路检查三遍,所有操作双人监护。”
回到实验室,林秀看着测试机上跳动的数字:2073小时。
距离目标还有将近一千小时,距离验收还有九天。
而她面对的敌人,已经从不作为的官僚,升级为破坏建设的特务。
压力如山,但她不能倒下。因为此刻她终于理解了“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真正含义——
攀枝花的矿工在等她,青海盐湖的建设者在等她,全国无数因设备故障受苦的工人在等她。
还有实验室里这些不眠不休的战友:手掌烫伤还在操作仪器的刘铁柱,父亲被诬陷仍坚守岗位的陈明,从上海背着钢锭坐硬座来的周建国……
以及,在后方守护家人、协调支援的陆星洲;在高层据理力争的田主任;甚至那位只见过一面却全力支持的老将军。
所有人都在战斗。在不同的战线上,用不同的方式,为了同一个目标——让技术真正服务于人民,让建设不再因人为障碍而停滞。
“林主任!”负责监控的技术员突然喊,“试样振幅异常增大!”
林秀冲到屏幕前。曲线剧烈波动,这是即将失效的征兆。
“当前寿命?”
“2317小时!”
距离2500小时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超出预期。
“记录最后数据。”林秀声音平静,“准备更换新试样。我们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机器发出最后的轰鸣,然后戛然而止。
第一个冲击3000小时目标的试验,最终寿命停留在2339小时。
没有达到目标,但已经将国内纪录提高了一倍多。
实验室里没有人沮丧。相反,大家眼神炽热——因为第二批国产试样已经装上,测试重新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更有信心。
窗外,北京十一月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临时工作棚的屋顶上。
黎明前的黑暗依然深沉,但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而战斗,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