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种棕榈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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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有充足的劳动力——那些从印尼逃过来的华人,那些从农村涌入城市的年轻人,他们需要工作,需要饭碗。种油棕,是劳动密集型产业,一万亩油棕园,需要几百个工人。一百万公顷,就是几万个就业岗位。”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地图上:
“我们还有国家的统一规划——这不是马来西亚那种零敲碎打的私人种植园,而是国家战略。从种苗培育、到种植规划、到加工提炼、到国际贸易,全产业链统一布局,统一调度。”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苏门答腊的东海岸一直划到加里曼丹的南部:
“苏门答腊岛东海岸,有至少五十万公顷的适合种植油棕的荒地。加里曼丹岛南部,也有五十万公顷。加起来,一百万公顷。全部种上油棕,五年后开始收获,七年后进入丰产期,十年后达到高峰期。”
他直起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目光灼灼:
“那时候,兰芳可以年产棕榈油五百万吨——占全世界市场份额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五百万吨棕榈油,按照现在的国际价格,价值二十亿美元。二十年之后,价格翻倍,就是四十亿美元。”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林文正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账。二十亿美元——兰芳一九七六年的国民生产总值才不到三十亿美元。一种作物,就能创造接近国民生产总值的出口额,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兰芳可以从一个农业国,一跃成为世界级的农产品出口国。
但李振邦沉默了很久。
他的沉默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因为太懂了。
作为农业科学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砍伐原始森林种植油棕意味着什么——水土流失、生物多样性破坏、土着居民搬迁、生态系统崩溃……每一个都是沉重的代价,每一个都可能成为历史的罪状。
他想起一九七零年,他去马来西亚考察油棕种植园时看到的场景——推土机开进原始森林,几百年的老树像火柴棍一样被推倒,堆在一起焚烧,浓烟遮天蔽日,几十公里外都能看到。猩猩在燃烧的树林里尖叫着逃命,有的被烧死,有的被困在孤零零的残存树冠上,无路可走。土着人的村庄被推平,他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土地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油棕园,而他们自己则被赶到了保留地里,过着贫困潦倒的生活。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总理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些森林里住着土着部落——巴塔克人、达雅克人、马都拉人……他们在那些林子里住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林子就是他们的家,就是他们的粮仓,就是他们的神庙。砍了他们的林子,就等于毁了他们的家。”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
“他们会同意的。他们不会同意的。”
陈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他走回座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李教授,你说得对。所以这件事,不能像马来西亚那样做——直接把推土机开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砍光了再说。那是殖民者的做法,是掠夺者的做法,不是兰芳的做法。”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坚定:
“要先和土着部落谈。派代表团进去,一个一个村子地走,一家一户地谈。告诉他们,我们来不是为了抢他们的地,是为了带他们一起过好日子。给他们选择——愿意自己种油棕的,我们提供种苗、肥料、技术,收成对半分。愿意把地租给我们的,每亩给年租金,油棕结果后再给分红。什么都不愿意的,就不动他们的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兰芳不缺那几万亩地。但我们缺人心。”
他转向李振邦,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李教授,这件事交给你。你是农业专家,又在苏门答腊和加里曼丹跑了这么多年,跟土着部落打过交道,他们信任你。你去和他们谈,听听他们的想法——他们想要什么、担心什么、害怕什么。需要什么条件,我们尽量满足。”
他站起身,走到李振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实在不愿意的,绝对不强求。兰芳是他们的家,也是我们的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振邦的眼眶红了。他重重地点头,用力得脖子都发出了咔嚓一声:
“总理事,你放心。我就是跑断腿,也要把这件事办好。”
陈启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别跑断腿,你的腿还要留着看试验田呢。”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冲淡了刚才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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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日,李振邦带着一支十二人的队伍,从兰芳城出发,一路向西,深入苏门答腊内陆。
队伍里有三个翻译——分别通晓巴塔克语、达雅克语和马都拉语。有两个助手——都是农业大学的高材生,专门研究热带作物种植的。还有一个医生、一个测绘员、一个摄影师,以及四个负责背物资的当地人。
他们坐了两天的卡车,又走了一天半的山路,才到达目的地——一个叫“虎尾村”的小村庄。
虎尾村隐藏在原始森林的深处,周围是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高大的龙脑香科树木耸入云霄,树冠层密集得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林间有长臂猿的啼叫声,有犀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有不知名的虫鸣鸟叫,汇成一首热闹而嘈杂的交响曲。
全村只有三百多人,散居在一条小溪两岸的高脚屋里。房屋用竹木搭建,屋顶铺着亚答叶,没有墙壁,只有帘子。村民们靠打猎和刀耕火种为生,在森林里开垦一小片土地,种上旱稻和木薯,烧掉砍下来的树枝杂草作为肥料,种两三年就抛荒,再开新地。
他们几乎不与外界接触。村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学校,没有诊所。唯一的现代文明痕迹,是村长西通加屋里挂着的一把荷兰人留下的破旧军刀——那是他爷爷的爷爷从荷兰殖民者手里缴获的战利品。
李振邦在村口等了整整三天。
不是被拒绝进村,而是按照当地的习俗——外来者必须在村口等待,等村里的长老们商量好了,才能决定是否允许他们进入。这是规矩,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三天里,李振邦就坐在村口的一棵大榕树下,吃着自带的干粮,喝着溪水,耐心地等着。他没有催促,没有抱怨,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翻翻随身带的笔记本,或者在周围走走看看,观察这里的土壤和植被。
翻译小陈有些着急:“李教授,他们会不会不让我们进去?”
李振邦摇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会让我们进去的。给他们时间。”
第三天傍晚,一个年轻的巴塔克人从村里走出来,用生硬的印尼语对他们说:“村长请你们进去。”
李振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着那个年轻人走进了村子。
村长西通加坐在自家高脚屋的平台上,盘着腿,面前摆着一碗棕榈酒和一碟烤木薯。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像被刀劈斧凿过的岩石。他的眼神警惕而冷漠,像一只盯着猎物的老鹰。
他没有起身迎接,也没有让座,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振邦。
李振邦在平台说了句问候的话。发音生硬,语调不准,但意思到了。
西通加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那层冷漠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坐。”他用下巴指了指对面。
李振邦爬上平台,盘腿坐下。翻译小陈坐在他身后,随时准备翻译。
西通加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客套和铺垫:
“你们要砍我们的林子?”
李振邦点头,同样直接,没有绕弯子:
“是。但不是白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纸上用印尼文和中文写着详细的条款,每一个数字都标得清清楚楚。
“砍多少,补种多少。砍一亩林子,我们种一亩速生林——按叶相思、大叶相思、马占相思,这些都是速生树种,长得快,十年就能成林。十年之后,又是一片新林子,比原来的更整齐、更有用。”
西通加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警惕稍微松动了一些。
李振邦继续说,手指点着纸上的条款:
“砍掉的林子,每亩补偿一百美元。这不是租金,是买断补偿——一次性付清。你们可以用这个钱给孩子上学、给家里盖房、买拖拉机、买发电机。怎么花,你们自己说了算。”
他换了一行,继续点着:
“种油棕的地,不是卖给我们,是租给我们。每亩地每年租金三十美元,每年一付,雷打不动。油棕结果之后,每亩地每年再给百分之五的利润分红——果子卖得越多,分红越多。”
他说完了,抬起头,看着西通加。
西通加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盯着那张写满条款的纸,一动不动。他看不懂上面的字——他不识字,不管是印尼文还是中文。但他看得懂那些数字——一百、三十、百分之五。
他见过荷兰人。
荷兰人来的时候,开着大船,扛着洋枪,把村子围起来,用枪托砸开每一户人家的门,把男人赶到林子里去砍树,把女人赶到种植园里去干活。不给工钱,只给一点点粮食,够活着就行。谁要是敢跑,就绑在树上抽,抽得皮开肉绽,然后扔在太阳底下暴晒。他爷爷的腿就是被荷兰人打断的,瘸了一辈子。
他见过日本人。
日本人来的时候,比荷兰人更狠。他们不光要树,还要人——把年轻人抓去修铁路、挖战壕,去了就回不来。他有两个叔叔,一个死在铁路工地上,累死的,另一个死在缅甸,被炮弹炸死的,连尸骨都没找到。他奶奶听到消息的那天,一头撞死在门框上。
他见过印尼人。
印尼人来的时候,穿着军装,开着吉普车,说要“开发边疆”。他们砍了村子东边的那片林子,一棵树都没补种,砍完就走,留下一片光秃秃的荒地,雨季一来就滑坡,泥石流冲毁了山下的好几块旱田。他们还抓人去做苦力——说是“义务劳动”,其实就是白干,一天给两顿饭,连工资都没有。
但现在,来的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不拿枪,不穿军装,不开吉普车。他们走路来的,在村口坐了三天,老老实实地等着。他们说话和气,不吼不叫,还学巴塔克语跟他打招呼。他们说要砍树,但给钱——给很多钱,给得他都不敢相信。他们还说要补种,说十年后又是一片林子。他们还说要分红,说果子卖得越多,分得越多。
西通加抬起头,看着李振邦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老,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眼白有些浑浊,但瞳孔是亮的——不是那种精明的、算计的亮,而是一种温和的、诚恳的亮,像一个长辈看着自家孩子。
“你们……”西通加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图什么?”
李振邦笑了笑。
那个笑容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开,像干裂的土地上开出了一朵花。
“图你们过上好日子,”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图兰芳有钱。图以后你们的儿子孙子,能读书、能看病、能住上好房子,不用再像你们一样,一辈子窝在林子里,连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西通加沉默了更久。
他端起那碗棕榈酒,喝了一大口,辣得他龇牙咧嘴。然后他放下碗,看着远处的林子——那片他从小在里面奔跑、打猎、砍柴、掏鸟窝的林子。夕阳的余晖打在树冠上,把整片森林染成了一片金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我要和族人商量,”他说,“这是大家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李振邦点头:“应该的。我们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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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虎尾村的族人们在村长家的高脚屋前开了一整天的会。
全村三百多人,能说上话的成年男人都来了,四五十个人围坐成一个圈,像一个大号的家庭聚会。女人们坐在外围,不能发言,但可以旁听。这在巴塔克人的传统里,已经是相当开明的做法了。
争论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天黑。
老人们几乎一致反对。最年长的托巴·西雷加尔,已经八十多岁了,牙齿掉得只剩几颗,说话漏风,但声音最大:
“林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住在这片林子里。林子里有我们的祖先、有我们的神灵、有我们的根。砍了林子,就等于刨了根!根都没了,我们还是巴塔克人吗?!”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年轻人们坐在另一边,态度截然相反。三十出头的马库斯·西通加——村长的侄子,是村里少有的几个在外面打过工的人。他曾经在棉兰的橡胶园里干了三年,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他站起来,声音洪亮:
“托巴爷爷,您说得对,林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但祖上传下来的,是让我们守着它饿肚子,还是让我们用它过好日子?”
他指着村子周围那片茫茫林海:
“这片林子,养了我们三百多人,养了几百年。可这几百年里,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刀耕火种,靠天吃饭。旱季来了就缺水,雨季来了就闹虫。孩子生病了没有药,只能请巫师跳大神。女人生孩子,十个里面有一个会死。男人打猎,被野猪咬伤、被毒蛇咬伤,没有医生,只能自己扛,扛得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我想让我的儿子读书,让他识字,让他将来不用像我一样,只能给人当苦力!我想让我的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有医生在旁边守着,不用拿命去赌!我想让我老了以后,不用像托巴爷爷一样,连一颗假牙都买不起!”
托巴爷爷气得满脸通红,用拐杖指着马库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女人们沉默地坐在外围,但她们的眼睛是亮的。好几个年轻母亲,怀里抱着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马库斯,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支持他。
吵到太阳落山,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村长西通加身上。
西通加一直没说话。他坐在圈子中央,闭着眼睛,像一尊石像。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既理解老人们的恐惧,也理解年轻人们的渴望。他自己就是夹在中间的那一代人,既舍不得祖上传下来的林子,又不想看着子孙后代继续过苦日子。
终于,他睁开眼睛。
“让兰芳人进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暮色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老人们唉声叹气,年轻人们喜形于色。
西通加抬起手,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但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的地,我们自己种。不是租给他们,不是卖给他们,是我们自己种。他们出苗、出肥、出技术,我们出工、出地。收成对半分。”
他转向马库斯:
“你带人种。种得好不好,关系到全村人的饭碗。”
马库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来,胸膛挺得高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村长,你放心!我种不好,你砍我的头!”
西通加瞪了他一眼:“砍你的头有什么用?种不好,全村人都得饿肚子。”
有人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了许多。
翻译小陈把西通加的话一字不漏地翻译给李振邦听。李振邦听完,当场就点了头。
“答应他们。对半分,公平合理。”
第二天一早,在一片浓重的晨雾中,巴塔克人与兰芳政府签订了第一份油棕种植协议。
协议上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