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沉默的试探（1/1）

那次惊心动魄的网络“考核”结束后，表面归于平静。教官给出的B+评分和关于“不够谨慎”的评价，似乎只是训练日志中寻常的一笔。但陆星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串接收到的“星光”回应，像一剂强效的镇静剂，暂时抚平了他内心最焦灼的不安，却也让他对身边环境的审视变得更加锐利和敏感。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每一个人，尤其是周泊远。这位昔日敬重的师长，如今身份暧昧的“教授”，在岛上的言行举止始终保持着一种学者的严谨与适度的疏离。他授课时条理清晰，指导时点到为止，对陆星衍偶尔流露出的、超越训练要求的“小聪明”或质疑，既不鼓励，也不严厉打压，只是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着，然后给出更技术性的解答或引申。

陆星衍尝试过几次极其隐晦的试探，“巧合”得令人心惊，周伯远一些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破绽”，如同散落在沙砾中的金屑，一点点累积，指向一个陆星衍既期待又不敢确信的方向。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周后。陆星衍被要求独立完成一项更复杂的系统渗透与漏洞分析作业，目标是一个模拟的“商业竞争对手研发数据库”。这次，他表现得更加“成熟”和“高效”，完美地规避了所有陷阱，干净利落地拿到了目标数据，并在撤退时几乎抹去了所有痕迹。作业评定为A。

训练结束后，其他学员和教官陆续离开。陆星衍留下来，例行公事般地整理操作记录，检查设备状态。周泊远作为技术指导，也通常最后离开，进行最终核验。空旷的训练室内，只剩下仪器低鸣和两人的呼吸声。

周泊远走到陆星衍身后的控制台，似乎在检查日志输出。他的声音很低，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却让陆星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入侵考核那天，手法不错。最后那个‘个性化签名’，很有创意。云深应该……看懂了。”

陆星衍的背脊瞬间绷成了一条直线，指尖冰凉。他强迫自己维持着敲击键盘清理临时文件的动作，没有回头，没有出声。大脑却在疯狂预警：他怎么知道？是猜测？还是看到了更深层的数据？这是赵擎苍的试探吗？

周泊远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视线依旧停留在屏幕上，仿佛只是在点评作业，但吐出的字句却越发惊人：“记得云深那套宝贝得不行的硅胶鱼尾吗？大师工作室的定制款，仿生肌理，内置柔性LED，尾鳍可以独立摆动的那种。”

陆星衍的呼吸几乎停滞。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是顾云深进行水下表演的半身鱼尾服饰！顶级硅胶材质贴合身体曲线，细腻的鳞片纹理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尾鳍宽大优雅，嵌入的微型LED灯带可以通过传感器随着水流和动作变换色彩。

顾云深曾穿着它，在海洋馆为陆星衍表演过，那是第一吻。那一刻，他仿佛真的化身为传说中生于星光与深海的精灵，在蔚蓝的穹顶之下，只为一人起舞。这件事，是他们之间绝对私密的记忆，连大哥陆景川都不知道详情。

“那套鱼尾的初始设计图和要求列表，”周泊远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平淡，却字字千斤，“是我发给工作室的。云深那孩子，技术上是个天才，但艺术审美和表述需求……还是得老师帮忙把关。尤其内侧的隐形刻字，一个山字，一个川字，是我对他的期待，不拘泥一处，要踏遍山川。”

砰！陆星衍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重重落回胸腔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悸动和酸涩。如此具体！如此私密！连最隐匿的刻字都知道！这绝不可能是赵擎苍能挖出的信息，更不可能是拷问或催眠能得到的细节。这是只有真正参与其中、关心爱护弟子如子的师长，才会知晓并铭记的温暖琐事。

周泊远……他记得！他一直是周泊远！陆星衍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依旧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毫米。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周泊远似乎终于从他的沉默和细微的身体反应中得到了某种确认。他直起身，开始整理手边的纸质资料，语气恢复了技术指导的客观，但内容却意味深长：“新发现的‘快捷方式’，往往布满了未标明的监控探头。现在时机不对，贸然使用，只会暴露路径，让‘捷径’变成‘死路’。”

他显然在指那个网络后门，“当前阶段，你的任务是沉浸进去，掌握规则，成为规则的一部分。只有当你不再被看作‘外来者’，有些通道……才会变得安全。”

他拿起资料夹，转身走向门口。在金属门自动滑开之前，他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走廊的光线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最后一句嘱咐，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烙印在陆星衍耳中：“保持你现在的状态，陆星衍。看得清，忍得住。我们……都在等待合适的潮汐。”

门轻轻合拢，周泊远的脚步声远去。训练室里只剩下陆星衍一个人，和满室仪器冰冷的荧光。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满是汗湿和指甲掐出的深痕。

他没有立刻动，而是闭上了眼睛，任由那短暂却无比鲜活的记忆再次席卷而来——幽蓝的水波，绚烂变幻的光带，那个在水中优雅巡游、对他回眸一笑的身影，还有鱼尾上那颗随着动作偶尔捕捉到照明、便会迸发出一星璀璨光芒的碎钻……原来，老师一直都知道。甚至那份承载着他们之间最浪漫私语的礼物，也凝聚着老师的心意。

内应。这个词终于不再是一个抽象的符号，而是有了具体的面容、声音和温暖的过往。所谓的“接应”，就在身边，在最危险的敌人腹地，以这样一种如履薄冰的方式存在着、观察着、守护着。

巨大的冲击过后，是更为沉重的责任感和愈发清晰的路径。周泊远的警告很明确：不要启用后门，不要轻举妄动，继续扮演好“被塑造的继承人”，深入学习，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做好你自己……”陆星衍喃喃重复，睁开的眼睛里，那片冰冷的黑色深潭之下，开始有暗流汹涌。那不是绝望的漩涡，而是有了方向的潜流。他知道自己不再是绝对的孤独。有一条纤细却坚韧无比的线，已经悄然系在了他的手腕上，线的另一端，连接着过往的师长，也隐约通向未来的曙光。

他关掉所有终端，清理掉最后一丝操作痕迹，起身离开。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直，但那股萦绕不散的、纯粹的孤独与戾气，似乎悄然掺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守望与期盼的韧劲。

棋局未变，但执棋者的心境已悄然不同。在深海的囚笼里，他不仅要学会恶魔的语言，更要开始辨认，哪些声音来自地狱，哪些低语来自……愿意陪他一同蛰伏于黑暗，等待破晓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