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清醒时刻（1/1）

市第二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层。时间又过去了两天。距离陆星衍失踪，已是第十一天。顾云深的病房外，安保等级提升到了最高。齐明远大部分时间都守在这里，像个沉默的守护神，只有在换班时才匆匆离开，去指挥中心交换信息或继续他自己的渠道打探。

病房内，各种仪器的嘀嗒声规律而单调。顾云深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他昏迷了太久，身体机能虽然通过顶尖的医疗手段维持着，但意识始终沉在黑暗的深渊里，偶尔会有肢体无意识的轻微抽动，或是在监护仪上引起一阵不规则的脑电波波动，让守候的人心脏揪紧，又失望地落下。

直到第十一天的黄昏。夕阳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仪器声似乎在某一个瞬间，变得不那么规律了。顾云深置于被子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站在窗边的齐明远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病床。

顾云深的眉头蹙了起来，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安的梦境。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轻的、含混不清的音节。监护仪上的脑电波图像开始出现持续的、活跃的波动。

“医生！”齐明远按下呼叫铃，声音紧绷。医护人员迅速涌入。一番检查后，主治医生的脸上露出了多日来首次的、带着希望的凝重表情：“脑部活动在显着增强，有苏醒迹象。但过程可能很缓慢，需要安静，避免刺激。”

齐明远退到门口，屏息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的光带缓缓移动，最终完全消失，窗外华灯初上。病房内只开着一盏柔和的壁灯。

忽然，顾云深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他的眼皮沉重地、挣扎般地抬起了一条缝隙。涣散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茫然地转动，似乎无法聚焦。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嗬声。

“云深？”齐明远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到他。

顾云深的目光艰难地移动，终于落在了齐明远脸上。那眼神起初是全然陌生的混沌，渐渐地，一丝微弱的、属于“顾云深”的清明开始艰难地凝聚。他认出了眼前的人。

嘴唇再次艰难地开合，气流摩擦着干裂的唇瓣和久未使用的声带，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星……衍……”他在意识回归的最初，唤出的第一个名字，是陆星衍。

齐明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刺痛一并涌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没事。你先顾好自己。”

顾云深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安抚，那双刚刚恢复些许神采的眼睛里，迅速被一种更深切的不安和焦急占据。他试图抬起手臂，却因为无力而颓然落下。他更加用力地看向齐明远，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紧迫的诘问。

医生上前进行更细致的检查，轻声引导：“顾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慢慢来，不要急……”顾云深的视线却固执地停留在齐明远身上，嘴唇费力地动着，拼凑着字句：“……他在……哪……”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气力。

齐明远知道瞒不住，也无法在这个时候欺骗一个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心心念念只有爱人安危的人。他俯下身，在顾云深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其简略却沉重地说道：“星衍被带走了。对方是波塞冬。我们正在全力找。他还活着，目前线索指向海上。”

顾云深的瞳孔骤然收缩，那里面瞬间翻涌起的痛苦、愤怒、自责和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担忧，让见惯了生死的齐明远也感到心悸。

他猛地咳嗽起来，牵扯到胸口的伤口，监护仪的警报短暂地响了一声。“镇定剂。”医生果断下令。

“不……用……”顾云深用尽力气抗拒，但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药物的效力很快蔓延开来，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挣扎的力道减弱，但那只勉强抬起的手，却紧紧抓住了齐明远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在意识再次沉入黑暗之前，他看着齐明远，用口型无声地、一遍遍地重复着两个字：找他然后，他彻底昏睡过去，但那紧抓的手，却久久没有松开。

齐明远看着顾云深即使在药物作用下依然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又想起杳无音信的陆星衍，一股混杂着无力感与滔天怒火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他轻轻掰开顾云深的手指，将其放进被子下盖好。然后转身，大步走出病房，边走边拨通了陆景川的电话，声音冷硬如铁：“云深醒了。第一句话问的是星衍。”“他知道星衍出事了。”

电话那头，陆景川沉默了很久，久到齐明远以为信号出了问题。然后，他听到陆景川用一种近乎嘶哑、却又带着某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声音说：“通知所有人，计划变更。”“不计代价，不计手段。我要在最短时间内，锁定那片海域，找到那个岛。”“把我弟弟……带回来。”

夜色笼罩大地，也笼罩着无垠的、吞噬了无数秘密的海洋。两岸的人，都在与时间和未知的敌人赛跑，而唯一的纽带，是那个有着金色头发（如今或许已不复存在）的、牵动着所有人心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