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迭代回响(2/2)
工作推进时,林风独自返回了自己的舱室。
墙壁上的地图,南太平洋坐标点已经被他标记了一个红色的问号。而那个坐标下方,多了一行新的、极淡的铅笔字迹,与他上次发现的“它记得你”是同一种笔迹:
“课程不是礼物,是镜子。照见你的恐惧,也照见你的可能。——它说的。”
字迹下方,还有一个简单的草图: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只眼睛,眼睛的瞳孔是一团乱麻。
圆圈代表球体?眼睛代表观察?乱麻代表……人类?
林风伸手触碰那行字。纸张的触感正常,没有任何能量残留。那个由钥心转变而成的“信息态幽灵”,似乎正在用这种方式,持续传递着碎片化的信息。
它是什么立场?是黑色球体的延伸?还是独立的存在?它在提示,还是在误导?
没有答案。
他打开终端,调出慕容渊留下的所有研究笔记。在大量关于播种者技术和污染净化的论述中,他找到了一段被折叠的、标注为“个人推测”的文字:
“所有高等文明干预,最终都会引发被干预文明的‘镜像危机’——即文明开始模仿干预者的思维模式,失去自身独特性。避免镜像化的唯一方法,不是拒绝干预,而是确保干预始终是‘对话’,而非‘灌输’。对话需要双方都能提问,且都不预设答案。”
对话。
黑色球体没有提问,它只是在给“教材”。
但也许,提问的权利,需要由人类主动争取。
林风连接“摇篮”主控系统,调取南太平洋遗迹最后一次引力波动的完整数据。波动频谱中,除了广播的人类记忆特征,还有一段极其微弱的、被掩藏的调制信号。
他用慕容渊留下的一套解码算法尝试解析。
进度条缓慢推进。十分钟后,结果跳出。
那是一段极其简单的二进制序列,翻译成人类语言只有两个词:
“提出……问题……”
不是命令,不是邀请,是……提醒?
或者说,是黑色球体留下的一个“对话接口”?它不能主动提问(因为那会污染观察),但它可能允许被观察者提问?
林风立刻开始起草。不是技术问题,不是哲学诘问,他选择了一个最基础、最人类的问题:
“为什么选择痛苦作为标记?为什么不是我们的成就?”
他将问题编码,输入深海通讯阵列——那套原本用于与“利维坦”联络的设备,对准南太平洋坐标,以最低功率发送。
没有期望得到回应。
但三小时后,当夜幕完全降临,基地大多数人已经换班休息时,指挥中心的主屏幕突然亮起。
没有文字,没有声音。
只有一幅图像。
图像是七个站点的鸟瞰图,但画面被分割成两半。左半边是站点现在的样子——银白阵列运转,环境被改造,秩序井然。右半边是用算法模拟出的、这些站点如果没有被干预的“未来”——污染持续扩散,土地荒芜,生命凋零。
然后,图像变化。
左半边变成人类城市:交通拥堵,人群拥挤,建筑杂乱,广告牌闪烁,街头有争吵也有互助,有废墟也有新建的工地。混乱、嘈杂、充满矛盾。
右半边变成另一幅城市:街道笔直对称,建筑风格统一,人群行走节奏一致,没有垃圾,没有噪音,一切都高效、整洁、完美。
图像定格。
然后,在完美城市的天空中,浮现一行小字:
“标本。”
在混乱城市的上空,浮现另一行:
“观察中。”
图像消失。屏幕恢复成全球地图。
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但答案已经给出。
播种者选择标记痛苦、矛盾和挣扎,因为这些是“活着”的证据。完美意味着终结,意味着不再变化,意味着可以封存进琥珀墙壁,成为标本。
而混乱,丑陋,自我撕裂,不断犯错又不断尝试——这些才是持续存在的动力,才是值得长期观察的“现象”。
林风站在屏幕前,久久沉默。
然后,他连接所有七个站点外围的干扰塔控制终端,下达了新指令:
“数据轰炸协议暂停。改为发送我们自己的‘问题’——将人类科学史上所有未解之谜、所有相互矛盾的理论、所有天才的错误猜想,整理成开放性问题库,持续向站点发送。不寻求答案,只展示我们在寻找答案过程中的……混乱与执着。”
“这有什么用?”值班技术员问。
“告诉它,”林风看着屏幕上七个沉默的光点,“我们不需要教科书。我们需要的是永远问不完的问题。”
命令执行。
夜色中,七个站点周围,人类建造的干扰塔开始发射新的信号流。不是文化碎片,不是艺术噪音,而是成千上万个没有答案的科学问题,从“暗物质的本质是什么”到“意识如何从物质中涌现”,从“哥德巴何猜想”到“P与NP问题”。
混乱,但带有方向性的混乱。
这是一种宣言:人类文明,作为一个被观察的样本,拒绝成为好学生。我们要做永远留级的问题儿童。
而深海的黑色球体,对此没有回应。
但林风感觉到,在某个无法探测的层面,观察的目光,似乎……专注了一瞬。
课程继续。
但课堂的规则,正在被重新定义。
(第一百零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