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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新郑《诗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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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郑城的暮春飘着海棠花瓣,粉白的花瓣像被风揉碎的云,悠悠打着旋儿落下来,沾在书斋的窗棂上、青石板上,连空气里都裹着股清甜的香。韩国儒生聚集的书斋里,案上的《诗说》抄本泛着经年的柔光,纸页是用当地特产的楮树皮浆制成,带着细密的纹理,摸上去温润如玉。卷中“意、象、言”三个字被朱笔圈得发亮,像三颗浸在露水里的珍珠,将诗歌的肌理剖解得通透——“意为主脑,象为血肉,言为骨节”的批注旁,还粘着几片风干的海棠,花瓣虽已失了水分,脉络却依旧清晰,是去年批注时随手夹入的,成了时光留下的印记。

年轻儒生捧着《郑风·溱洧》的竹简,竹简上的漆色因岁月变得沉郁,指尖划过“士与女,方秉蕑兮”的注脚,那里朱笔标着“蕑,兰草也,古人以之为信物”,墨笔注着“秉蕑相赠,情之萌也”。他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带着点困惑:“洛阳的博士总说‘诗贵含蓄,弦外有音,不必强解’,可这《诗说》偏要把‘意藏于象、象托于言’的道理说透,像庖丁解牛般拆得明明白白,怎么才能让世人懂这拆解的妙处?就像赏花,非得说清花瓣有几瓣、花蕊是什么形状,难道就不俗了吗?”

罗铮蹲在案边,用竹笔在素帛上画下一个等边三角,线条匀净,每个角都像用矩尺量过一般周正。三个顶点分别题着“意”“象”“言”,“意”这边,整整齐齐列着“男女相悦之情”,旁边还注着“春日游观,两情相投之欢”;“象”这边,记着“蕑草(兰草)、溱洧水、三月上巳”,每样都标着象征意义;“言”这边,录着“方秉、且乐、赠勺药”的语词,注着“动作语词见情态”。他用墨线将三边连得等长,在三角中心画了朵小小的海棠,花瓣细腻,像真的能闻见香:“你看这三角,意是诗的魂,没了魂,诗就成了行尸走肉;象是诗的形,缺了形,魂就没了依附;言是诗的声,少了声,形与魂都传不出去。三者等重才能成诗,缺一不可。若只重‘意’而无‘象’,诗就成了空洞的说教,像庙里的训诫牌,生硬得很;若堆砌‘象’而失‘言’,就成了费解的谜语,没人看得懂,再美的意象也白搭——去年解《小雅·采薇》,漏了‘杨柳依依’的象,把‘怀归’之意解成了怨怼朝廷,岂不可笑?杨柳本是离别的象征,‘依依’是不舍,那是士兵对家乡的眷恋,哪是对朝廷的不满?”

他取来三根紫竹条,竹身泛着紫黑色的光泽,质地坚韧,用细铜丝扎成三角架,在“意”的顶点挂了块刻着“情志”的木牌,木牌上雕着抽象的人心纹路;“象”的顶点系了缕绣着“草木”的丝线,丝线上用彩线绣着兰草、杨柳的图案;“言”的顶点悬了幅写着“语词”的帛书,帛书上抄着《溱洧》的原句,字迹娟秀。架子在穿堂风里轻轻晃,铜丝与竹条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却始终稳稳当当,像座扎实的小亭。“这就是《诗说》讲的‘三足共举’,”他忽然抽掉“言”边的竹条,失去一边支撑的架子立刻朝“意”与“象”的方向倾塌,帛书“啪”地掉在案上,扬起细小的灰尘,“没了贴切的言语,再好的意与象也传不出去,就像茶壶里煮饺子,有口道不出——就像新郑的古碑,碑石再坚硬,若碑文模糊不清,谁还知碑上记的是哪朝哪代的故事、藏着什么样的功绩?”

墨雪蹲在角落,正用黄杨木拼装诗歌推演模型。黄杨木色泽淡黄,纹理细密,雕出来的物件格外精致。那模型是个带刻度的黄铜杠杆,一端刻着“诗之优劣”,牢牢嵌着《诗说》里“意真、象切、言畅,三者备则为佳”的核心句;另一端分作三个凹槽,分别嵌着标有“意”“象”“言”的木楔,木楔的厚度对应诗歌中该要素的比重——厚则突出,薄则轻淡。支点处的铜盘刻着“浑成”二字,字体圆润,像水流过石面般自然。哪边的木楔过厚,杠杆就往哪边倾斜,盘边的铜铃便会“叮铃”作响,提醒失了平衡。

“这是量诗的秤,”她往“意”槽里塞进“思乡”的木楔,厚度适中;“象”槽里嵌入“明月”的木楔,大小合宜;“言”槽里垫上“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的木楔,不长不短。杠杆两端恰好停在“浑成”刻度,不偏不倚,像秤平了一般精准。“你看,李白的这两句诗就是这般,意是真切的思乡,不作伪;象是鲜明的明月、清霜,与思乡之情贴合;言是自然的口语,不雕琢。秤杆不偏不倚,这才是《诗说》推崇的‘神品’,读着顺畅,品着有味,想着动心。”

她往杠杆的轴里抹了点松脂,是新从松树上采的,带着清冽的香气,转动时杠杆发出“沙沙”的轻响,顺滑得很:“最妙是这‘偏失镜’,”她指着盘心的小铜镜,镜面光洁如洗,“若某槽的木楔过薄,比如‘意’槽只塞了‘泛泛之情’的薄片,没什么真情实感,镜中就会显出‘浮浅’二字;若‘象’槽的木楔与‘意’不搭,比如用‘寒梅’表‘酷暑’,镜中便会映出‘牵强’——就像有些诗,满纸风花雪月,辞藻堆得华丽,却没半分真心,读了像喝白开水,转脸就忘了,留不下半点痕迹。”

书斋外忽然传来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踏踏”地像细珠滚过玉盘,打破了暮春的宁静。蒙恬的旧部校尉带着士兵踏着暮色而来,校尉身披的甲胄上沾着几点海棠花瓣,铜片映着漫天海棠的粉白,却依旧泛着冷光。“将军有令,”他对身后的士兵沉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新郑旧族常借诗论暗讽时政,把对新法的不满藏在‘黍离之悲’的解读里。这些儒生研讨学问可以,若在《诗说》注里夹私货、藏怨怼,试图煽惑人心,立刻拿下,绝不姑息。”

士兵们翻检书案时,年轻儒生的手紧紧攥住帛书的边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帛书被捏出深深的褶子,像他揪紧的心。罗铮却将那个因抽去“言”边而倾斜的架子推到明处,指着往“意”边歪斜的木牌解释:“您看,这注若藏了怨怼,‘意’边就会过重,硬把‘民间疾苦’说成是‘朝政失德’,不顾诗的本意,架子必然歪斜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诗说》里早批过‘穿凿附会,害诗之本’,我们论诗时最忌这个,就像走路怕走偏,时刻盯着脚下的正道呢。”

校尉拿起墨雪的模型,随手往“意”槽里塞进片刻着“影射朝政”的木楔,那木楔比寻常的厚了一倍,杠杆“哐当”一声往一边沉,铜铃“叮铃铃”响个不停,急促得像在警示。“这铃倒灵验,”他挑眉看向墨雪,眼神里带着审视,“你们论诗,真能做到不偏不倚,不带半分私心地评判?”

“就像这杠杆,”墨雪从容地往“意”槽里添了片“温柔敦厚”的木楔,厚度与方才的怨怼木楔相当,杠杆缓缓回平,铜铃也停了声,“讽喻是意,像‘硕鼠’讽刺重赋,本就是诗里有的真情实感;颂美也是意,像‘周颂’赞美丰年,同样是诗的本意。关键在‘合乎诗教’,不牵强、不歪曲。《诗说》讲‘论诗如衡物’,得平心而论,不能带着私愤偏见——咱们要的,是让诗自己立得住,而不是借诗说自己的话。”

老儒忽然翻开《诗说》的末页,指着“诗说如灯,照见诗心”的批注,那字是用苍老的手写下的,笔力却稳,像盏风中不熄的灯。他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透着坚定:“我们论诗,原是想让后人借着这灯,看清古人的真心,知道他们为何而喜、为何而悲、为何而歌——就像新郑的溱洧水,水清澈了,才能照见岸边的花与影;论诗透彻了,才能懂诗里的情与景。”

暮色漫进书斋时,巡逻兵的马蹄声渐渐远了,被海棠的香气与暮色一同吞没,只留下青石板上淡淡的蹄印,很快又被新落的花瓣覆盖。儒生们借着油灯重新誊抄《诗说》,灯芯“噼啪”爆着火星,将他们专注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守护灯火的人。罗铮在那个端正的三角架中心添了个“真”字木牌,用胶牢牢粘住:“意、象、言,说到底都要出于真。意要真,不能虚情假意;象要真,不能生搬硬套;言要真,不能堆砌辞藻。真心见了,诗才能活得久,像老海棠树,根扎得深,年年都能开出动人的花;心不诚,再华丽也是纸花,经不得风吹雨打。”

墨雪则转动模型的支点,让“诗之优劣”的一端对着窗外的海棠树,暮色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像堆在枝头的云霞:“就像这杠杆,支点找对了——对诗心的尊重,对本真的坚守,再难论的诗,也能评出真味,让人读着就像与古人对面交谈,懂他们的欢喜与忧愁。”

书斋外的海棠还在落,一片粉嫩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进来,轻轻贴在模型的铜盘上,像给这悄然成熟的诗论,盖了个清甜的印。而那些藏在墙缝中的《诗说》抄本,正随着儒生们的笔迹,一点点往新郑的文脉里渗,像春雨落进泥土,无声无息,却在此时终于长成了满树能让人仰观的繁花,每片花瓣上都印着“通透”二字,风吹过,落下来的都是明白晓畅、直抵人心的诗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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