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寒夜里的清醒(1/2)
李建国家的门,在贾张氏的哭骂声中关上了。
但院子里的风波并未平息。易忠海和闫富贵灰溜溜回了屋,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也缩回自家,但窗户后、门缝里,多少双眼睛还在偷偷往外瞧。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混合着同情、好奇和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
秦淮茹扶着贾张氏回到贾家,关上门,把那些目光隔绝在外。屋里比外头还冷,炉子早灭了,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话!”贾张氏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二十斤棒子面!打发要饭的呢!当年他爹没了,咱们院谁没帮衬过?现在倒好,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
秦淮茹没接话,默默走到灶台边,往炉子里添了把碎煤末,划火柴点火。火苗微弱地窜起来,映着她憔悴的脸。
“妈,”她声音很轻,几乎被引火的噼啪声盖过,“建国哥给的那二十斤粮食……够棒梗吃一个月了。”
“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贾张氏瞪着她,“你就这点出息?你男人一条命,就值二十斤棒子面?”
这话刺得秦淮茹心口一痛。她咬着嘴唇,继续引火,直到炉膛里终于燃起稳定的火苗。然后她起身,从缸里舀了瓢水,倒进锅里。
“那您说怎么办?”她背对着婆婆,声音疲惫,“易大爷和闫老师说得天花乱坠,可他们出一分钱了吗?出一斤粮了吗?咱们真跟建国哥闹翻了,连这二十斤都没了。棒梗饿肚子的时候,易大爷能给他饭吃吗?”
贾张氏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话。这些年,她早把撒泼耍赖当成了本能,觉得只要闹得凶,总能捞到好处。可今天,李建国那平静却坚硬的态度,像一堵墙,撞得她头破血流。
“那……那棒梗顶岗的事……”她声音弱了下去。
“棒梗才八岁。”秦淮茹转过身,看着婆婆,“等他到顶岗的年纪,还有七八年。这七八年,咱们靠什么活?指望易大爷每个月接济?还是指望闫老师发善心?”
她走到炕边,抱起蜷缩在角落的棒梗。孩子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秦淮茹用袖子轻轻擦去,动作温柔。
“妈,东旭没了,这个家,现在就得靠我了。”她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决绝,“我不能倒,我倒下了,棒梗怎么办?肚子里这个怎么办?”
贾张氏看着儿媳,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一向温顺、甚至有些懦弱的女人,此刻眼里有种让她心悸的东西。
“那你……你打算怎么办?”贾张氏的声音干涩。
“明天,去建国哥家拿粮食。”秦淮茹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然后去街道办,问问有没有补助政策。建国哥说的手工活,我也去接。不管多难,我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你一个孕妇……”
“孕妇也得活。”秦淮茹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妈,您要真为这个家好,就别再闹了。再闹下去,院里谁还敢帮咱们?”
贾张氏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皴裂的手。这么多年,她习惯了靠撒泼、靠算计、靠吸儿子的血活着。现在儿子没了,她忽然发现,自己那些本事,在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面前,什么都不是。
夜深了。
秦淮茹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身边棒梗的呼吸均匀而轻浅,婆婆在另一头发出沉重的鼾声。月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李建国今天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脑海里回放。
“贾家的情况,我了解。”
“困难的家庭不止贾家一家。”
“该帮的我会帮,但帮,也要讲方法,讲原则。”
这些话,和易忠海、闫富贵那些空洞的“同情”、那些精明的“算计”,完全不同。李建国没许诺任何不切实际的东西,但他给的,是实实在在能救急的粮食,是指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更让她心惊的是李建国最后看她的那一眼——不是同情,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平静的审视。好像透过她哭肿的眼睛、憔悴的脸,看到了她内心深处那些不敢说出来的恐惧和茫然。
“他什么都知道。”秦淮茹在黑暗里想,“知道易大爷他们在利用我,知道妈在胡搅蛮缠,也知道我……没别的路可走。”
所以他才给了那三条。不是施舍,是交换——用她的低头和认命,换一家人的活路。
残忍吗?有点。但公平吗?秦淮茹不得不承认,公平。
贾家当年怎么对李建国的,院里人都知道。现在人家不记仇,还肯帮忙,已经仁至义尽了。
正想着,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笃、笃、笃。
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秦淮茹心里一跳。她轻轻起身,披上棉袄,走到窗边。糊窗的报纸破了个小洞,她凑近去看——
月光下,李建国站在窗外,朝她做了个“出来”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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