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花案套话,血色红妆(1/2)
琴弦余音未散,三个乐妓盈盈一拜,跪在猩红地毯上没起来。
朱由检看着这三颗乌油油的头顶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只当是曲终的礼数,便没再多言。屋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地涌泉那极细微的汩汩声。
三个女子跪得有些久,悄悄抬眼交换了个眼神,那眸子里又是疑惑又是无措。按规矩,这时候该是“打茶围”见赏的时候了,这位小爷怎么没动静?
陈锐是锦衣卫,在京城这三教九流的地界儿上混得多了,一眼便看穿了这微妙的尴尬。他侧身半步,微微弓下如标枪般笔直的腰背,凑到朱由检耳边,用唯有二人能闻的声音低语道:“殿下,这是规矩,该打赏了。这地界儿,赏银不到,曲不停,人不走。”
朱由检一怔,这才恍然。这规矩他倒真不知。他微微侧首,对立在一旁像个柱子似的赵胜使了个眼色。
赵胜心领神会,伸手入怀,掏出三个早就备好的红纸封儿,每封里不多不少,是一两成色十足的官铸银。他走上前,板着一张铁面,一人一封,递到了三人面前。
那粉头见了红封,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双手接过,脆生生道:“谢贵人赏!贵人真是那九天上的星君,不仅人品俊秀,这手面更是阔绰。”
她身后两个年纪稍小的妓女也跟着接了,千恩万谢地磕了头,这才重新抱起乐器,坐回锦凳上。
“公子可还有想听的曲儿?”
那粉头整理了一下裙裾,笑意盈盈地问道。她瞧着朱由检年纪虽小,却是个知礼又大方的,心思便活泛开了。
朱由检对这南曲北调的实在是不精通,只摆摆手,淡淡道:“你们随意便是。”
“得嘞!那奴家就献丑,给贵人唱一曲《驻云飞》。”
说罢,三人重新整肃。一人轻抚琵琶,如玉珠走盘;一人轻挑筝弦,似流水潺潺;一人怀抱月琴,低眉信手。
那粉头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她今日穿得极是讲究,一件桃红色的妆花缎对襟比甲,下系着葱绿色的湘裙,腰间系着条水红色的汗巾子,行走间,那一抹银红撮穗的落花流水汗巾儿随着裙摆轻轻摆动,如弱柳扶风,端的是风流体态。
她轻启朱唇,那声音初时如黄鹂出谷,继而转为婉转低回:
“举止从容,压尽拘拦。占上风行动,香风送,频使人钦重。嗏!玉杵污泥中,岂凡庸?一曲清商,满座皆惊动。何似襄王一梦中,何似襄王一梦中。”
这词唱得极有味道,特别是那一句“玉杵污泥中,岂凡庸”,眼神似嗔似怨地往朱由检这边飘,分明是在说自己身世飘零却心气高洁,又像是在捧这位身在花丛却不沾尘埃的小贵人。
一曲唱罢,朱由检虽不懂曲艺,也被这咿咿呀呀的调子唱得有几分入神。
那粉头见朱由检脸色舒缓,便大着胆子凑近了些,手里拿把描金的小折扇,半遮着脸,笑道:“公子真是好定力。咱们这绮罗院,在这京城虽不如那教坊司名头响亮,可这里头的门道,也不是那些寻常院子能比的。就像那百年的陈酿,得细细地品。”
她眼波流转,声音放得极柔,像是那一汪春水:“咱们这儿,讲究的是个‘长情’。这寻常客人,那是一锤子买卖。可像公子这般懂行又贵气的主儿,若是常来,那可是咱们院里的贵宾。”
她话锋一转,开始兜售起那一套让朱由检直呼内行的“生意经”:“这酒钱、茶资,甚至是姑娘们的缠头,只要在柜上挂了名,每逢三节两寿才算一回总账。平日里您只管来,那是最好的茶、最好的酒、最好的姑娘随您点,价钱上还能有个折扣,逢年过节还有咱们院里特备的礼盒……”
好家伙!
朱由检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这不是后世那套“VIP会员制”加“记账月结”吗?原来这老祖宗玩剩下的,早在四百年前就有了!
他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抿了一口茶,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孩童特有的天真与不屑:
“赵妈妈说得热闹。只是本公子平日里也是见惯了世面的。你这绮罗院,名声虽好,可真要入了本公子的眼,还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格。”
这就是激将法了。
那粉头看着朱由检心想道:“这小公子虽年幼,但排场惊人,怕是哪家王府的世子……若攀上关系,日后说不定能抬举我。”
但听得朱由检语气里带了轻慢,眼底却没生出恼意,反倒透出几分傲气。她手腕一抖,那把描金的小折扇“刷”地展开,半掩住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只露出一双精明又带笑的眼睛:
“公子这话可就看轻咱们绮罗院了。这儿的格,不在金银多少,而在来的是什么人。”
她语调轻慢,带着几分刻意的显摆:“别瞧咱们这就是个迎来送往的院子,可若是把那本子客簿摊开了,怕是能把半个京城的风流人物都装进去!南城那边的文人墨客,为了争咱们画屏姑娘的一阙新词,那是敢在雪地里站一夜的;西城的豪阔勋贵们,哪回宴请不是要在咱们听涛阁才觉得有面儿?就算是那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豪商巨贾,来了京城,又有哪个不想来咱们这温柔乡里洗洗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
“便是那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外省大员,甚至是那穿赤色的贵人,咱们这儿也是伺候过的。他们爱什么调调,咱们最清楚不过。”
朱由检心下一动,面上却故作不信,端起茶盏撇了撇浮叶,嗤笑一声:
“听你这口气,倒是好大的口气!怕是胡吹大气的成分多些吧?你一个小小的清倌人,能见得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别是拿那些市井里的泼皮充大头蒜来蒙本公子。”
“哟!公子这激将法用得可是有些糙了。”
粉头掩唇一笑,那眼里的精光却是一闪而逝:“奴家虽位卑,但这双眼珠子却是真的。前儿个晚上,就在咱们这院子的西厢房,那位顺天府的……呵呵,奴家可不敢直呼其名。”
她说到这里,似是有意卖弄,又似是职业习惯的口快:
“那位大人,平日里管着满城的地面,最是威风八面。可到了咱们这儿,为了讨咱们姑娘的一笑,那是连新得的一尊白玉观音都随手送了!还不是因为那天晚上……”
她忽然住了嘴。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涉及到了客人的隐私,这在行里是大忌。她眼珠一转,目光再次落在朱由检那身看似低调实则奢华的衣着上,语气忽然一变,带着几分探究与警惕:
“看公子这般年纪,却对这顺天府的官儿似乎格外有兴趣?公子小小年纪,难道是哪家大人的公子,也是来咱们这儿探口风的?”
“探口风”这三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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