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两本昆曲,几句对答(2/2)
“打仗就是打钱粮,这大家都知道。”朱常洛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终于说到了他最想说,也最不敢说的痛点——钱。
“儿臣窃以为,如今国库虽然有些吃紧,但为了这关系国运的辽东之战……或许,可以……可以稍微缩减一些不必要的开支。”
他抬起眼,飞快地瞄了万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也变得有些含糊:“譬如……譬如那些宫观、殿宇的营造,是不是可以……暂且停一停?省下来的银子,正好用来补充辽饷……”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一凝。谁不知道万历皇帝就好这口?在这上面省钱,那不是虎口夺食吗?
“还有……还有!”
朱常洛似乎也感觉到了那道越来越冷的目光,连忙转换话题,试图补救:“儿臣还以为北边的虎墩兔憨听说历来跟建州那帮人向来不合。若是朝廷能多赏赐些金银市赏,或许能拉拢他,让他从背后牵制一下建州奴酋。这也算以夷制夷的古法。”
朱由检在心里给老爹的这套方案做了一个总结:财政上就是“苦一苦百姓和内廷,也要保证前线有饭吃”;外交上就是“拿钱砸出个盟友”。
倒也不能说错,但也实在是太过四平八稳、毫无新意了。
只能说勉强随个标准考卷,中规中矩到让人想要打瞌睡。
“儿臣浅见,实在不值一提。”
朱常洛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但辽东之患,终究是因为兵备废弛已久。昔年李成梁镇守辽东时,那是何等威风?建州人哪个不服?如今既然出了乱子,不如还是让熟悉那边情况的熊廷弼再去试一试。至于钱粮……”
他咬了咬牙,说出了最后的狠话:“若是实在周转不开,或可请父皇……暂借内帑一二,以解燃眉之急!”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做好了被痛骂一顿的准备。借内帑,那是动皇帝的私房钱,那是要老命的事啊!
“然一切调度,伏乞父皇圣裁!儿臣唯愿效犬马之劳,替君父分忧!”
最后这一嗓子,表忠心表得可谓是声泪俱下。
大殿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那位最高统治者的雷霆反应。
然而,万历皇帝却并没有如朱常洛预想中那般暴跳如雷。他依旧安稳地坐在宝座上,手中却转玩着常云送上的文玩核桃,眼神里既没有赞赏,也没有愤怒,而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说这法子不对,也没有说对。仿佛刚才朱常洛那一番费尽心机的谏言,在他耳中不过是一阵无所谓的穿堂风。
“嗯。”
半晌,万历才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他缓缓转动着身子,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太子,落在了刚刚被清理过的戏台之上。那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伶人正在收拾道具。
“皇太子。”
万历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有些诡异。
“这戏文,太子可看明白了?”
朱常洛愣住了。
上一秒还在军国大事,怎么下一秒话题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带回到了两出戏文上?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朱常洛有点搞不清楚万历的脑回路,谁叫别人是皇帝呢,如果三言两语就叫别人看穿了他的心思,他还怎么统领百官?
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问话,才是最要命的。答错了,那是见识浅薄;答对了,说不定又是另一层深意的陷阱。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搜肠刮肚地开始组织语言,试图从这两部戏里找出一些最稳妥、最政治正确、最挑不出错的观后感来。
“回父皇……”
朱常洛一边在心里打鼓,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儿臣以为,这《金印记》,讲的是苏秦发奋图强。可见人即便身处逆境,只要有那悬梁刺股的决心,终能苦尽甘来。这劝人向善、励志向学的道理,是极好的。”
他看了一眼万历,见对方没有反应,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至于那《鸣凤记》……那是……那是讲严嵩那等奸臣,虽然一时蒙蔽圣听,权倾朝野,但终究逃不过天理昭彰、法网恢恢。可见这世道,终究是邪不压正。忠臣虽然受苦,但青史留名;奸臣虽然得势,终究遗臭万年……”
“还有那杨继盛……实在是忠义无双……”
朱常洛一边说,一边却发现,随着他的话语,万历皇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漠,那种漠然,甚至比刚才的沉默还要让他感到心惊。
万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点波澜。既没有因为他对奸臣的批判而叫好,也没有因为他对忠臣的赞扬而动容。
就像是在看一场无聊透顶的拙劣表演。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从朱常洛的心底爬了上来,一点点缠紧了他的心脏,难道自己没有回答出父皇想要的答案?
这眼神不对!
父皇他到底想要我回答什么?这戏里,难道还有什么是他没看出来、却偏偏又是父皇最在意的“言外之意”?
朱常洛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带上了几分不自信,不敢再往下说了。
倒是突然旁边的朱由检陷入沉思,综合他对万历这个人的了解,他似乎猜出了万历想表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