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棉布兴业,匠心初会(2/2)
厅内的窃窃私语声渐渐消失了,所有人都被这股无形的气场所震慑。
在场的管事、执事们愣了一下,随即在李安凌厉的眼色示意下,连忙跪倒一片,高呼道:“我等拜见小爷!”
那些匠人们慢了半拍,也慌忙跟着跪下,心中却愈发好奇这位小主家的身份。
“都起来吧。”
朱由检抬了抬手,声音依旧平静。他当然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既是出于安全考虑,也是为了将来行事方便。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安,李安立刻心领神会地上前一步。
朱由检则朗声说道:“诸位不必多礼。我姓李,名明远。奉皇孙殿下之命,前来庄上巡查事务。殿下心善,听闻庄中收拢了许多遭了灾的匠人,特命我来探看,问问你们可还有什么难处。”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自己的地位乃是皇子殿下身边的红人,又合理地解释了自己巡查庄园、关心匠户的行为。
众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李小爷”,是皇五子殿下身边贴身伺候的心腹!难怪李安、李矩这几位在庄里说一不二的大公公,都对他毕恭毕敬。小小年纪就受此恩宠,简直是前途无量!一时间,厅内响起一片奉承之声:
“原来是李小爷,失敬失敬!”
“小爷年纪轻轻,就得殿下如此器重,真是人中龙凤啊!”
“殿下仁慈,还惦记着我们这些苦哈哈,真是天大的恩德!”
朱由检对这些恭维话语充耳不闻,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他没有走向那些油滑的管事,而是径直走到了匠人代表的最前面,在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手上布满老茧的老匠人面前站定。
“老人家,不必拘束。”
朱由检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敢问老人家高姓大名,是哪里人士?都会哪些手艺?又是如何流落到此的?”
那老匠人见这位如同钦差小爷竟亲自垂询,受宠若惊,连忙躬身答道:“回……回小爷的话,小人姓宋,叫宋有福。原是真定府束鹿县人。”
一提到家乡,宋有福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小人祖上三代,都是织匠。从种棉、弹花、纺纱到织布,都还算拿得出手。原本在乡里,靠着几亩棉田和一台织机,日子还算过得去。”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道:“可谁曾想,从万历四十三年起,老天爷就不睁眼了!先是大旱,地里连苗都出不来。接着又是蝗灾,黑压压的一片飞过来,把能啃的都啃光了!到了四十四年,地都裂开了大口子,官府开仓赈济,可那点粮食哪够啊!为了活命,只能把地卖了,可粮价一天一个价,卖地的银子,转眼就买不起几斗米了……”
“家里的婆娘和娃儿,都在逃荒的路上饿死了……”
宋有福说着,浑浊的老泪滚落下来。
“小人一路乞讨到了京城,眼看就要冻死在街头,是庄上的李安公公救了小人,给了口饭吃。这再生的大恩,小人永世不忘!”
他身后的一众匠人闻言,也都感同身受,不少人偷偷抹起了眼泪。他们的经历,与宋有福大同小异。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史书上冰冷的大旱、蝗灾四个字背后,活生生的人间惨剧。他扶起老匠人,压下心中的波澜,转而问道:“宋老丈,我想向您请教一些纺织上的事情。”
“小爷请讲,小人知无不言!”
“好。”
朱由检问道:“就以你们束鹿县为例。一亩上好的棉田,一年能产多少棉花?从棉花到能织布的棉纱,这中间要经过几道工序?一个熟练的纺织女工,一天能织出多少布?织出的布,你们一般是自己拿去卖,还是卖给布商?市面上一匹上好的棉布,大概是什么价钱?”
朱由检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极为具体,都是关乎生产和市场的核心。
宋有福没想到这位小爷问得如此精细,愣了一下,随即沉思着回答,尽显老匠人的本色:
“回小爷。若年景好,一亩上好的水浇棉田,能收籽棉二百来斤。但咱们北地干旱,大多是旱田,收个一百三四十斤籽棉,就算丰年了。这籽棉得先轧花,去掉棉籽,一百斤籽棉,能出个三十来斤的好棉花,也就是‘皮棉’。”
“皮棉要弹松,弹好了才能纺纱。纺纱最费功夫,得用纺车一点点摇出来。一个手脚麻利的婆娘,起早贪黑,一天能纺出三四两纱,就算顶好的了。”
“有了纱,才能上织机。咱们家用的那种老式腰机,一天从早坐到晚,不吃不喝,最多也就能织出三尺来宽、一丈来长的布。要是换成大些的脚踏织机,手艺好的师傅,一天能织出三四丈。”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算道:“这织出的布,我们叫土布。自己用一部分,剩下的多是卖给走街串巷的货郎,或是镇上的布庄。他们给的价钱低,一匹也就给个一百五六十文。可要是他们转手卖到城里去,或是卖给那些往南边运的大布商,价钱就能翻上一番!要是染了色,做了细加工的色布,那价钱就更高了,一匹卖个三四百文,甚至半两银子都不稀奇!”
朱由检听得极为认真,同时在心中飞速地进行推演:
一亩地产皮棉约40斤。自产自用,成本主要是地租和人力,相对可控。但收购的话,价格波动会很大。
纺纱是最大的瓶颈!一个劳动力一天只能产出3-4两纱,而一台织机一天就需要1-2斤纱明代的1斤等于16两计。也就是说,至少需要4-5个纺纱工,才能勉强供应一台织机的需求。这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而且生产效率极低。
而产业链下游利润极高。从土布到色布,价格翻倍。而布商在中间的差价利润也非常惊人。农民和小作坊主,处于整个产业链的最底端,辛苦劳作,却只能赚取微薄的利润,大部分都被中间商赚走了。
朱由检心中也有了个大概的方向,技术革新是关键!必须想办法改良纺纱技术。如果能造出效率更高的纺纱机,哪怕只是效率翻倍,就能极大地解放生产力,降低成本。
同时全产业链整合是利润的保障,必须建立从棉花收购、纺纱、织布到印染、销售的完整体系。绝不能只做生产环节,要把利润最大的商业环节也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刚刚听宋老头所说普通的土布市场竞争激烈,利润薄。
所以应该主攻高品质的色布,甚至是结合李矩提到的漳绒等技术,开发独家的高端产品,才能在初期快速积累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