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青冢荒郊埋玉骨,灵童忍泪问故人(2/2)
他们看到的,自然不是那国丧之时的浩大场面。而只是一支规模有限,气氛压抑的皇家送葬队伍。
百姓们大多是好奇与敬畏。
朱由检能隐约地,听到他们那低低的议论之声:
“……快瞧,是宫里头的仪仗出来了!”
“……是东宫的一位娘娘,没了吧……”
“……嘘!小声点!你们不知道吧?知道不知道那小马车里坐着的是谁?我可听说那就是那位‘灵童’小皇孙呢……”
朱由检听着窗外百姓们那夹杂着好奇与敬畏的低低议论声,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在心中暗自感叹:唉,这偌大的紫禁城啊,当真是藏不住半点的消息!
送葬的队伍,并未在城中多做停留。很快,便一路向西,缓缓地,驶出了那厚重的阜成门。
一出了京城,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却也逐渐荒凉。
道路,不再是城内那平整的金砖大道,变得是颠簸不平,尘土飞扬。
盛夏时节的华北平原,田野之间,本该是一片葱郁,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可这份生机盎然的景象,与眼前这支素车白马、哀乐低回的送葬队伍相比,却形成了一种极其鲜明,又极其残酷的反差。
朱由检撩开车帘的一角,默默地看着。他看见,路边有衣衫褴褛的农夫,正牵着瘦骨嶙峋的老牛,在田间艰难地耕作。他也看见,有那因为天灾而流离失所的灾民,正拖家带口地,沿着官道,向着那遥远的京师,苦苦地哀求着生路……
这便是外面大明朝的真实面貌吗?
车队行进了大半日,终于,进入了西山皇家陵园的区域。
这里的气氛,瞬间便又变得不同了。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了一排排苍劲的松柏,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偶尔,还能瞧见一些沉默伫立的石人石马,它们在这山野之间,已不知是看过了多少的生死别离。
这,并非是皇帝陵寝的核心区域,而只是附属的妃嫔、皇子、公主等宗室的墓葬区。
人烟,也愈发地稀少了。除了那些世代在此,负责看守陵寝的军户和太监,便再也瞧不见其他的活人了。他们见到送葬的队伍过来,便也早早地,跪伏在了道路的两旁,迎接灵驾。
终于,队伍来到了此行的终点——一处早已修建完毕的、小小的墓园。
在神宫监太监那单调而又冗长的唱喏声之中,刘氏那具孤单的杉木灵柩,被杠夫们小心翼翼地,缓缓地,放入了那早已事先砌好的砖券墓穴之中。
那墓穴,并不算深,但也用了砖石结构,确保其稳固。
没有复杂的仪式,也没有太多的哀荣。
神宫监的太监,主持着最后的仪式。他奠上三杯薄酒,又用那毫无感情的语调,诵读了一遍翰林院早已撰写好的祭文。那祭文的内容,无外乎是些褒扬其“温良恭顺”,以及为“太子延育子嗣”有功之类的套话罢了。
随后,几名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工匠,便上前来,用砖石,将那黑洞洞的墓门,给彻底地封堵了起来。
再然后,又是数十名民夫,开始挥舞着铁锹,一锹一锹地,在那墓门之前,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封土。
那封土,并不高大,也无甚气派。其形制,不过是一个再也寻常不过的圆形土丘,只能称之为“坟”,或是“冢”,而远够不上那“陵”与“墓”的规制。
待到那块早已刻好的、简简单单的石碑,立在了坟前,上面只刻着寥寥数字——“皇太子淑女刘氏之墓”,以及其生卒的年月。
这场属于她刘氏的、最后的葬礼,便也就算是结束了。
众人再次对着那小小的坟冢,行了大礼之后,便又依次地,退出了这片充满了永恒沉寂的墓园。
回程的队伍,愈发地沉默了。
如果是其他的时候,第一次离开紫禁城,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时代的朱由检,或许还会对这陌生的一切,充满了好奇。
可此刻,他的心中,却只剩下了一片挥之不去的、空落落的悲凉。
他知道,自此之后,他是真的,没有娘了。
按照规矩,回到宫中之后,众人便都需得除去孝服。刘氏的牌位,也自然是到不了那太庙,甚至是奉先殿的。因为她的等级,还远未曾够格。
她就如同她这一生的命运一般,静悄悄地来,又静悄悄地走了。在这世间,除了她这个做儿子的心中,怕是再也留不下半点的痕迹了。
凉轿之上,朱由检静静地坐着。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紧随在轿旁,随时听候差遣的、那位身手干练的太监赵胜的身上。
“赵伴伴!”
他轻声地问道。
“彩儿等一众人可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