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御医惶恐陈病危,储君心惊问前路(2/2)
他说完,也不敢再多言,只是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再次嚎哭道:
“臣……惶恐!祈殿下明察!”
整个大殿之内,瞬间,便只剩下了这老御医那充满了绝望的哭喊之声。
面对着阶下那几个伏地痛哭、惶恐不已的御医,朱常洛心中的那股子惊惧与愤怒,也渐渐地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知道,王安的话虽然说得重了些,但也确实点明了问题的关键。只是,此刻再如何责骂这些御医,也是于事无补了。
他缓缓地走上前去,亲自将那位为首的老御医,从地上搀扶了起来,脸上也重新换上了一副储君该有的、温和宽厚的表情,用一种略带几分疲惫的语气,假言温语地劝慰道:
“几位先生,都快快请起吧。方才王伴伴也是因心中焦急,才会言语冲撞了些,还望诸位先生莫要放在心上。”
那几位御医见状,更是受宠若惊,连连躬身,口称:“惭愧!惭愧!臣等食君之禄,却不能为君分忧,不能解娘娘病痛,实在是罪该万死!”
朱常洛只能是叹了一口气,又好言安抚道:“好了好了。娘娘的病情,孤已知晓了。接下来,便也只有劳烦诸位先生,专心用事,竭力诊治了。若是能有转机,孤必然重赏!”
“是!是!臣等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众御医听了,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连忙再次行礼之后,便聚在一旁,开始低声商议起了晚上的方药,然后便匆匆地退下了。
待到众御医的身影,都消失在殿外之后,朱常洛身上那股子强撑起来的镇定,才瞬间便垮了下去。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主位之上,重重地坐下,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然后,便是长长地,长长地,一声叹息。
伴读太监邹义见了,连忙上前,低声劝慰道:“小爷还请保重龙体要紧啊!依奴才看,那些御医们,也只是将话说得重了些,以求万全罢了。太子妃娘娘以后乃是中宫之主,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您不必太过担心了。”
谁知,朱常洛听了,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不……孤并非只为此事。”
此言一出,王安、邹义、李实三人,皆是微微一愣。
王安心思最是机敏,他以为,小爷这是在为国事而忧心。他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
“小爷莫不是在为那直隶的水灾而烦忧?”
他回忆起前些日子,巡按直隶的御史潘之祥,曾上过的一道奏疏。其中言道:“臣巡历燕、赵、梁、宋之区,日睹那滹沱、漳河之水,洪流汹涌,堤岸溃败,民居被毁,行旅萧条,景象惨淡。心忧不已之下,臣又自大雄县驾着小船,进入了齐、鲁之境。只见那夹岸两旁,皆是悲号之声,愁云满目!细问之下,才知都是些滨海的灶民,家园被那倒灌的海水所漂没,只能四处逃窜求生!如今朔风已起,马上便要进入严冬了,这些灾伤之民,无衣无食,只能野栖露宿,情景之惨,可为寒心啊!”
“难道小爷是为此而心忧国情?”王安问道。
朱常洛听了,眉头皱得更深了,却依旧是摇了摇头,道:“非也。”
王安、邹义、李实三人,更是面面相觑了。
不是为太子妃,也不是为国事,那小爷究竟是在烦恼些什么?
还是李实脑子转得快,他又想到了另一桩事。他上前道:“皇爷初八日时,不是曾命百官,在天坛祈雪吗?俗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可如今,这冬至眼看就要到了,天上却依旧是连半点雪粒子都瞧不见!难道小爷是担心来年开春之后,会饥馑遍地,民不聊生?”
朱常洛听了这话,却是再次摇了摇头。
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踱步走到了窗边。
他看着那紧闭的、糊着厚厚油纸的窗户,仿佛要透过它,望向那遥远的、不可知的未来。
良久,他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最是亲信的奴才,那张本就苍白憔悴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深深的担忧!
只听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孤……如今真正担忧的是福王!”